路瑶不说话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她过去几年里一直被外界批判与质疑的部分,她的技术路线是在虚拟世界里复原真实世界,并在仿真世界里进行自动驾驶算法的测试与迭代,它的好处在于可以大大提升效率,不用去等一个极端天气、不用偶遇一场意外识别算法的问题、迭代算法的结构,在仿真世界里,她是造物主,想要测试暴雨天气,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创造暴雨,而在现实世界里,需要等待、需要布置、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人力。
过去几年,路瑶带领公司率先完成现实中大部分道路场景的仿真搭建,快马加鞭推出了适合城市道路的智能驾驶解决方案,并且真正卖给汽车主机厂,在消费者购买的汽车上实现了真实的应用。
吴思瑜当然关注她过去几年的成绩,也关注着市场的千变万化,叹道:“你没挖过矿,还能没玩过黄金矿工吗,现实中挖矿会像那老头子那么简单吗,瞄准块金子,放绳子,拉回来。”
路瑶想辩驳:没有那么简单,但也没有那么难,挖矿这件事并不难,本质上就是寻找到金子,找到某种办法解决障碍再托运出来,最难的是穷举出所有可能的障碍,并找到所有的解法。
路瑶既没办法认可吴思瑜,然而今时今日,现实摆在面前,也很难再笃定反驳。
想到她一路顺利,如今突然遭到打击,再是个心大的,心中也难免郁结,吴思瑜不勉强她:“其实我给不了你建议,国内没有人比你在仿真领域更有实操经验,那些搞研究的也都是纸上谈兵,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埋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你一定找不到解法。”她抬眼尖锐道,“否则,你也不会这么久了,还来这里转圈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看看别人是怎么走的,或许能给你一点启发。”
路瑶上学时,每晚都会去操场上跑步,那时候很多同学体测跑个八百米都觉得艰难,但路瑶每晚都要跑上十圈。
十多年过去了,跑道已经换成了塑胶,路瑶不再奔跑,她只在外圈静静地行走。
她在计算,跑道一圈有400米,10圈就是4000米,那么万里要走多远?跑道上走出的万里算不算万里?
-
“万理老师,”罗青颂背着个小书包,临下班前特地找过来打招呼,“这次劳总让我全程跟车。”
偌大的厂房只剩一侧的灯光还亮着,说话间还有回声,万理单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手键盘敲得飞快,闻言偏头看了来人一眼,视线又回到电脑上,笑道:“被劳总卖了还帮人数钱。”
罗青颂刚毕业一年多,主职是助理项目经理,简单来说就是协调每一个项目的资源、时间进度等,说是“助理”项目经理,实际在现在内卷严重的市场竞争环境下,她的上级劳总手下有五个助理项目经理,分别跟着不同的项目,所以这助理项目经理在具体的工作中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项目经理。
大概是实习生当正式员工用,新员工当老员工用的现象在公司里已经屡见不鲜,再加上万理过往的项目里几乎都能主导进度,劳总干脆放了个规规矩矩的新人在万理这里,以实现最大的人力投入产出比,不求有功,起码不会出什么错。
小罗同志不管劳总怎么定位自己,只是去年一直待在寒冷的北方宁古塔,今年开春终于能去点听起来就风景宜人的地方,心里开心的很,临行前又有点腼腆:“姐,我还没去过云南呢,有点期待。”
罗青颂有一张娃娃脸,为了工作起来能协调各方,平日都十分努力管理表情和语气,这会儿私下聊天,露出些孩子气,万理心里好笑,一边关上电脑收拾东西,一边安慰:“希望这次路测一切顺利,到时候能争取一些时间让大家逛逛。”
“必须顺利!”助理项目经理立刻响应,绝不允许核心算法工程师有一点保守和谦虚。
万理将电脑放进包里,继续检查各项设备的电源,笑着耐心应道:“好,必须顺利。”
罗青颂赶紧上前帮忙检查设备、收拾物件,谈到工作,又很恭敬认真:“测试车这周末板车就能出发,下周我会先过去,您看看日程确定好机票时间给我发消息,我去机场接你们。”
仓库的灯被灭了两盏,降本增效的潮流下,每日关灯成了一个考核项,万理站在门边的开关旁偏了偏头,示意罗青颂往外走:“好,周二下午还有个会,我尽量周二晚上过去。“
“啪——”
最后两盏灯关闭,厂房瞬间陷入漆黑,万理的眼神却很平静。
产业园区虽在郊区,地广人稀,但昼夜不停的火热生产承载着尚未冷却的工业制品。
每天深夜下班,仿佛都能听到巨大机器运转时那种压在胸腔上的嗡鸣,万理的工作既要在厂区里写代码,也要带着那些代码行驶在天南地北的路上,
直到有一天,她能将手放在那冰冷的车身上,摸到它们钢铁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