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楠那句轻飘飘的话落下,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方圆百里不少有正规庙,偏偏当年这无名无来历的庙香火远超其他之地,确实匪夷所思。
柳烛一率先打破沉默。他“唰”地展开手中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抬眼看着那尊悲悯的神像,语气混不吝:“归师兄~别把人家说得那么吓人,这气度,看着多温润和善一人。”
他盯着神像脖颈处的裂痕:“说不定是当年工匠手艺不精,摔了,又给粘回去了呢?”
云执轻咳一声,试图拉回正题:“先……先仔细看看周围吧,供台,还有这些……”
殿内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闷热,空气像是某种腐败的香花,又混合了浓郁的廉价香料,闻久了让人头昏脑涨。
“热。”归楠忽然开口,明显烦躁起来,他抬手扯了扯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有未消的淡红痕迹。
他瞥了温瞳一眼:“我出去透口气。”
温瞳眼神微眯,默默跟上。
柳烛一早就待不住了,闻言第一个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嘀咕:“这破地方,闷得跟蒸笼似的,我要吃冰棍。”
四人走出花瓣拱门,夕阳已经西斜,远山轮廓柔和,景色倒是极美。
“那个……”云执犹豫了一下,指着山道下方隐约可见的几处屋舍轮廓,“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个小市集,有卖冰饮子的铺子。”
温瞳已经迈步:“我去买。”
“一起吧。”归楠快速跟了上去。
所谓的“市集”,不过是门口一处几家简陋的铺面,卖冰饮子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用一个裹着厚棉被的木桶盛着碎冰,冰里镇着几支用竹签串着颜色可疑的“冰棍”。
老妪眼神浑浊,看也不看他们,只哑着嗓子报了个价。
温瞳付了钱,接过四支“冰棍”。那冰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浅黄色,闻着有股说不出是甜还是酸的气味。
归楠盯着手里的东西,犹豫了一瞬。
柳烛一已经“咔嚓”咬了一口,随即整张脸皱了起来:“……这什么鬼东西?蔗糖兑河水?”
温瞳也尝了一口,面不改色:“尚可。”
归楠试探着舔了一下,冰凉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廉价,但确实解暑。
他索性也咬了一口,被冰得眯了眯眼。
于是,青玉庙山道外那棵巨大的树下,出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
四个姿容气度皆非凡俗,一看就非富即贵的男女,排排坐在树根上,一人举着一支粗糙可疑的黄色冰棍,埋头啃着。
云执吃得最斯文,小口小口抿着,显然对这口味不甚满意。
柳烛一边吃边嫌弃,每咬一口都要骂一句“奸商”。
他目光一扫,忽然停住了:“哎,你们看。”
他们同样乘凉的老树下,摆着一张矮脚方桌,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案头铺着一方红布帛,上头置着一只竹制签筒,数支竹签斜斜插在筒内,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写着“算命看相,分文不取,随缘添香”。
见几个人走过来,老婆婆便抬起脸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闲着也是闲着,去算一卦呗?这种老人最灵了。”
柳烛一撞了撞归楠的胳膊,归楠看了那老婆婆一眼:“我不信命。”
柳烛一见没人响应,自己一屁股在矮桌前的木凳上坐下来了,笑嘻嘻地一伸手:“婆婆,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这人前途怎么样?是不是未来要大富大贵?”老婆婆握住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眼观着他的面相,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个人呢……面上看着嘻嘻哈哈的,苦中作乐,慧极必伤,你这辈子,便是那料事皆明的命,但无妨,日后运道会越来越顺的。”
“……”
柳烛一随即又笑起来:“婆婆这算得还挺准嘛。”
老婆婆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云执:“姑娘,来,也给你瞧瞧。”
云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伸了过去,老婆婆握着她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你早年命格不好,吃过不少苦头,家里人……对你也不太善待,你心里头压着许多事,不肯对人说,不过呀。”
她笑了笑,“你后半生的命好着呢,日后有贵人相助,平平安安的。”
云执默默她抽回手,低声道:“谢谢婆婆。”
老婆婆将目光移向了站在归楠身侧好整以暇的温瞳,眉间微微拧起。
“怎么了,老婆婆?”归楠问。
“……这位公子,我就不算啦。”
温瞳道:“没关系。”
归楠理解,木归本就是画灵,所言所行都随自己,他不是人,又怎能算出命。
老婆婆依旧慈善样。
最后只剩下归楠,柳烛一用胳膊肘撞他:“归师兄,你也让婆婆看一眼呗,别让大家伙儿白来一趟。”
归楠没有想坐的意思。
老婆婆慈善地看着他,起身,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归楠有些意外,配合着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他抬眼望着老婆婆。
老婆婆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她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温和起来,最后露出一个慈善的笑意:“公子,你这一生大起大落,早年劫数深重,也曾有过万念俱灰,不愿活的时刻。”
她安慰道:“往后虽然还是不会太平顺,但最终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归楠微微一怔,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许多年前,也有人替他算过命,说他是短命之相,他会不得好死,说他这一生罪孽深重,身边的人都会因他而死,那些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好的结局。
令人不解的是明明是死人了,为何还会罪孽深重呢?难道…..死去的人也会害人吗?
呵……当真就变成恶鬼了。
归楠讥讽地笑了笑,眼前老婆婆却告诉他,他会拥有一个好结局,刹那之间,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波澜,但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善良老人随口宽慰他的虚言,哄他开心罢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落入耳中的那一刻,他是开心的。
夕阳缓缓沉落,老婆婆含笑望向几人:“我是山下寺院的人,在那已经住了六十年,香火虽淡薄,若是得空可以来我们寺上份香,我们也并不看重金银钱财,只渡几分有缘之人,我看你们不是本地人,来游玩的吧?你们山上那座青玉庙,白日可供游览观瞻,切莫跪拜祈福,夜里就别去啦。”
她念叨:“最喜欢你们年轻的娃,我要是还年轻就好了。”老婆婆慢慢收拾好摊档,向归楠他们道了别。
柳烛一走在后头,感叹道:“那婆婆还不错,说的话都挺中听的,比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强多了。”
归楠面上挂着笑,轻轻应着。
“太阳快落山了。”云执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晚上还要留在这里吗?”
归楠看向不远处那座在暮色中的庙宇,缓缓道:“白天和晚上,感觉肯定不一样,既然是来查鬼庙,不亲眼看看它晚上的样子,岂不是白来了?”
他话音刚落,庙宇方向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年男人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脸拉得老长:“关门了关门了!明天再来!”他们被那人瞪了一眼。“走走走,这儿不让待!”四个人被赶了出来,站在庙门口。
四个人拿着光秃秃的竹签,面面相觑。
被赶了。
走到山道拐弯处,再回头,那赶人的男子还立在庙门前,直勾勾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看来,”归楠把玩着手中的竹签,“咱们得走点不寻常的路了。”
太阳彻底沉入山脊。
最后一丝天光被浓稠的夜色吞噬,山林间的温度骤降,白日的闷热荡然无存。
几乎是在天黑的瞬间,归楠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无数细碎混乱的“念”,从四面八方涌来,尤其是那座庙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