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为了所谓长远计划不断牺牲自己人的路,已经走了快二十年,可说实话我越来越看不出来,这种模式和现在的联盟,到底有什么区别。”
赛尔皱起眉:“陆小川……”
“咱们不说那些大道理。”陆祭川摆摆手:“就说最简单的,东南矿工,现在到底算什么?”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指头指向一边。
“一边,按时按量给联盟交陨星,联盟赏咱们一点口粮,一点救济金。”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另一边,按时按点给灰圈送陨星,星陨军护着一点灰圈的乡亲,再告诉我们——”
他邪笑了一下:“谢谢大家为了家乡做奉献。”
然后陆祭川把两只手合到一起。
“最后,两边都觉得我们是自己人,两边都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奉献,两边都把我们当狗。”
赛尔抿着唇,不说话,也不愿意抬头看陆祭川。
“联盟说我们是英雄,灰圈说我们是火种,可就是叫爹,叫祖宗,也没人管过我们啊!”
“防护服破了,自己修;镇痛剂没了,自己忍。在沈教授来之前,整个基地连个像样的医务室都没有。病了的人,要自己走半个小时,去管理中心排队等那个傻逼医生……”
他说到这里,笑得有点苦:“赛尔姨,这些您都知道。”
赛尔轻轻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大家都冷了心。”
她沉默很久,才重新抬头:“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她看着陆祭川,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陆小川,你别跟我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准备靠一腔热血去南冠送死。”
陆祭川笑了笑说:“我没那么冲动,这次我没打算干什么,只是先去看看。”
他望向窗外,矿工们已经陆续离开,那些曾经围住管理中心在黑夜里连成星海的肩灯,也跟着人群渐渐远去。
极夜重新压了下来,浓稠厚重喘不上气。
“看看南冠城的墙,是不是真的那么厚,厚到外面的哭声,里面一点都听不见。”
陆祭川走到赛尔身前蹲下来,平视着塞尔说:“我18岁被塞到这里,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是假装的,是你又当爹又当妈……”
赛尔嫌弃地‘啧’了一声,这是什么破形容,陆祭川最近一定又在看旧地时期的破旧文学。
“少来,我只是打了你几顿而已。”
“哈,那不管,反正我现在的本事有基地大家教的,也有你教的,军功章各有一半!但是‘祭川’这个词不吉利,你是第一个告诉我的。人的命运可以和名字不一样,也是你告诉我的!”
陆祭川温和地看着赛尔,认真说:“赛尔姨,我不想再等别人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了,我想去见见那些决定我们命运的人,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请您,帮我。”
赛尔久久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陆祭川,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即使蹲在这里也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粗粝的海风,阴暗的矿洞,沉默的墓碑……把那个十八岁整天嬉皮笑脸的臭小子,一点一点磨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祭川。那天交接手续,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训练服,衣领勒得脖子通红,一边偷偷拽领口,一边冲自己用自以为隐秘的方式压低声音说:“你就是交接人?啧,看着不像啊。放心吧,以后东南,我罩着你。”
当时她差点破功笑出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可一转眼七年过去了,那个说要罩着她的小鬼,真的快把整个东南罩住了。
赛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沉默很久,最终还是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陆祭川脑袋上,力道不重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给你一年。”
陆祭川被拍得一个趔趄,却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
她偏过头不让陆祭川看见自己的眼睛,冷声快速地说:“主岛我只知道三个联络点,一个在老港,负责灰圈货物运输;一个在司法核心区,你惹不起,别去碰;还有一个藏在什恩家的外围产业里,我把联系人信息给你。”
“元首那边,我会替你传话,但不会替你说好话,也不会明确说明我自己的立场。至于你和元首怎么谈是你的事情。”
“管理中心我可以守,但只会保证不出变化,运输线也不会出问题。至于什恩来了怎么说,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终于转过头瞪着陆祭川说:“但你给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送死,谈不下来就回来,回灰圈也行,哪里都有你的饭吃。”
陆祭川望着她,狠狠眨了眨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
陆祭川走出管理中心时,矿场已经快到早上上工的时间了。
他没有坐接驳车,抱着东西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回基地。
不过短短三天,沿途的矿车,石头,灰硅板建筑都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看着它们,却像离开了很多年。
基地宿舍的门仍旧卡得厉害,陆祭川用肩膀顶了两下,才将门撞开。
房间自动灯闪了半天亮了一半,照着床边堆着没洗完的工作服,墙上的矿区地图卷起了一角,桌面还放着三天前喝剩的半支营养液。
所有东西都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把星核匣子放在床边,又小心地将给沈三奇挑来的材料一件件摆好,最后才脱掉防护服,重重倒在床上。
熟悉的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祭川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有什么主岛和什恩,也没有灰圈和元首,什么也没有。
只有沈三奇站在办公室里,他身体凑近的气息,他扇动睫毛时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他清凌凌缠绕着耳朵的声线。
此时在自己的屋里,自己的床上,熟悉又安全。陆祭川终于可以放任自己的大脑畅想,放任自己的身体反应,不必畏畏缩缩束手束脚……
过了好一会儿,陆祭川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骂了一句:
“……真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