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很快失去意识，直播机器却表现出了令人感动的职业操守。它在海水里翻滚、下沉，又被浪头卷起来，镜头糊得时而只剩气泡，仍然坚持将中央港的混乱实时传遍了整个联盟。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级船爆炸时的盛况。

东南在爆炸后的第二个小时收到消息，当即大闹特闹，联盟想捂已经来不及，只能宣布彻查。

那台顽强的直播机器倒也没有只给政府添乱。警方反复检查画面后，在爆炸前的海水中发现了一道极淡的弹道轨迹。沿着方向继续排查，搜救队随后打捞到数块炮弹残骸，又锁定了几个可能的水下发射点。

查到最后，炮弹型号也确认了，好巧不巧，正是军部几年前淘汰的一批旧式□□。

内阁闻着味道便扑了上来，以军械管理严重失控为由，强制要求军部交出武器仓储、报废和调拨权限，由内阁另设部门统一监管。

军部自然不肯伸着脖子挨这一刀。

他们转头要求总统府公开方一瞬的核心权限和一级船完整运行数据。理由也很充分：炮弹能够准确命中高速行驶的一级船，方一瞬却直到最后时刻才发出警报，既没有提前规避，也没能启动有效拦截。这样的智能系统继续掌握联盟舰船交通和城市数据，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事情发展到这里，原本也就是两边咬一嘴毛。

可一级船上牺牲了不少驻地军。哈里森护短是出了名的，他或许愿意接受拿士兵的命换取胜利，却绝不会允许他的兵当炮灰。

为了杀陆祭川而弄死这么多驻地军太不合理，至少从动机上看，哈里森被摘了出去。

内阁那些老臣的心思随即活络起来。军械管理权限固然馋人，方一瞬的核心代码也不失为一块肥肉。这里面还不缺胃口格外好的，两个都想吃，丝毫不担心一口吞下去会不会撑死。

爆炸案仅仅过去两天，几拨人已经跳得比实验室里的蚂蚱还要活泼。

唯有什恩家族老神在在。除了命令考察船停在海上等待，至今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意见。

没有反应也好。

方默听完霍尔·林的汇报，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她没有立刻决定如何回复东南和什恩，只偏过头对秘书说道：“联系哈里森，我要尽快见他。”

秘书应声离开。

霍尔·林仍坐在原处。她低头将几份报告重新排好，迟疑了片刻，才谨慎地问道：“您准备在方一瞬的权限问题上让步？”

“开放给他们……”方默重新戴好眼镜，语气轻笑道：“他们也看不懂。”

霍尔·林抬眼看她，一时没有判断出总统是在开玩笑，还是单纯看不起军部与内阁的数据人员。

方默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有些消息应该让哈里森也知道。军部太闲，给他找点事情做，大家都能清静一些。”

霍尔·林的神情微微一变：“什么消息？”

“见到哈里森以后一起说。”

医院正门外，安保人员已经提前清空了通道。

两辆警戒车率先驶出，车顶的扫描设备无声转动，将道路两侧的建筑与人群逐一扫过，方默乘坐的黑色防弹车紧随其后，数辆护卫车与通讯车将其严密围在中央。

没有鸣笛，也没有招摇的灯光。交通管制在车队抵达之前便已启动，沿途信号灯全部转为通行状态，路口其他车辆都被拦在警戒线外，只能看着那列黑色车队迅速驶上主干道。

直到最后一辆护卫车消失在街口，医院非重症住院层的一扇窗户后，那双始终盯着楼下的眼睛才缓缓收了回来。

眼睛的主人是一名相貌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生源局的灰蓝色制服，胸前挂着权限识别牌。那张识别牌刚刚通过了医院的门禁验证，从照片到身份编码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长相也没有任何问题。

普通的眉眼，普通的身材，即便刚刚与他擦肩而过，转身以后，恐怕也很难再准确描述出他的模样。

男人放下百叶窗，转身看向病房。

房间里共有五名生源局的基因改造者，三人还在昏迷，生命监测仪显示着平稳的数据。另外两人却被医疗束缚带牢牢固定在病床上，嘴也被封得严严实实。

那两位幸运儿童，自然是林西雅和诺亚。

林西雅死死盯着中年男人，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诺亚似乎刚清醒，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束缚带随即自动收紧，又把他扣了回去。

林西雅看他那个废物样子，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收回视线，认真扫视了一圈病房。

病房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同样穿着生源局的灰蓝色制服，一枚巴掌大小的仪器被他扣在监护终端侧面，病房里的真实数据已经被截断。

此刻，护士站接收到的，仍是五组平稳而正常的生命体征。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时间，语气温和。

“人都已经走了。林小姐，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只是想请二位帮一点小忙，还请尽量配合。”

他说着，目光从林西雅脸上移开，依次扫过另外三张病床。

“只要你们愿意帮忙，今天这间病房里，不会有任何人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