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胤眼帘微垂,神色静默,仿佛早就料到他此问。
他只将手中的黑子稳稳置于局中,声气平和道:“家国大事,重于儿女私情,身在庙堂,许多事身不由己,何况天家子嗣,受万民奉养,自当为君父效力。”
他言辞恳切,不着痕迹地将人伦私情轻轻拨开,将此事定性为君臣大义与职责本分,同时未评端王府内事,使了一计软钉,圆融地给挡了回去。
皇帝捏在指尖的白子迟迟未落,仍旧盯着棋局,似乎心神都放在了那纵横十九道上,语气听起来算是温和,却带了锋芒:“好一个分内之事,你能如此想,甚好,自是臣子本分,”
他顿了顿,终于将那颗棋子“嗒”地一声落定,截断了黑子的气,“只是,承胤啊......”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如古井,看着对面端坐的儿子,视线不锋利,可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为君分忧,亦需懂得收敛锋芒,体察上意。”
李承胤垂眸,看着那被封住的气口,墨黑的睫羽也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你在朝中办事得力,声望日隆,朕心甚慰。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大哥是储君,是国本,这份体统于尊荣,是朝廷的规矩,亦是朕的考虑。”
皇帝端起茶盏,缓缓喝了口,去瞧他面色,“有些风光,有些赞誉,过犹不及,你.....能明白吗?”
窗外的光影透了进来,将皇帝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那平稳无波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叩在听者心中。
“朕,希望你是朝廷的栋梁,太子的臂助。而非,一把过刚易折的剑,凡事,知进退,懂分寸。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你自幼熟读史书,当比朕更明白。”
话至此,便不多言。皇帝重新垂下眼,看向棋局,刚才一言似随口点播,但无形的威压,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在等,也同样在审视。
贾无忌候守在落地花罩处,里头的话传出,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听得他心口突突直跳,脊背上悄然冒出一层薄汗。
陛下这话,说得在明白不过。
明里训诫,暗里敲打。殿下此番回京,差事办得漂亮,风头过盛,朝中风向也随之微动,投向豫王府的目光于心思也难免多了起来。
这般情状,躲不过皇帝眼睛,今日不在朝会上公然申饬,而是留在这私室内,以父子口吻点拨。
陛下这是要殿下自己掂量,自己收敛。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可这天恩之下,更是警醒。
贾无忌倒咽口气,悄悄转了头,拿眼觑自家殿下面容。
就见李承胤神色未动,只将手中一直虚握的玉环戒指轻轻转回原位,随即撩袍,端然下跪,伏身行礼。
“父皇教诲,字字金石,儿臣惶恐,谨记于心。”
只用泛泛之言应对,并未对王佐之臣有何倡言,皇帝的眉心,不由自主皱得愈发深,“罢了。”
他将棋子丢回白玉篓,提了衣袍起身,“起来吧。”
“儿臣,谢父皇。”
言语甫毕,门外传来步声,停在门前,请示道:“陛下。”
是陆宪的声音。
皇帝的眉头瞬间松懈,整了衣袍,只对李承胤道:“你坐着就好。”便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梵音这几日来御书房,实在有些勤了。
她不是日日躲在香云阁,便是在西苑的佛堂抄经,皇帝想见人,碰不到,哪能巴巴赶着去?一国之君,吃相要不得这么难看。
不过,他自有法子,梵音一手丹青极好,只这字,相比倒是略有逊色,故,借此由头,皇帝好为人师,亲自指点。
入内,便觉气氛不对,皇帝从屏风转出,见了她,倒是眼前一亮,眉宇间的郁色瞬息散了几分,笑道:“你来了。”
梵音见了他这模样,没由得发怵,挪步往陆宪身侧靠了靠,怯生生应了句:“陛下。”
李承胤正执棋对弈,闻声,端茶的手顿了顿。他侧过脸,目光穿过那道斑竹屏风向外望去。
沉香水色的衣裙,素淡得几乎谨慎,即便换了装束,他还是一眼便从那道纤细的轮廓中认了出来。
原来父皇择定的昭仪,是她。
博山炉中的龙涎香雾缓缓冒出,被这雨天的潮气裹着,似被蒙了层油光的水面,滞重,透不过气。
他手中的茶盏似只微微一动,茶面涟漪轻颤,随口被搁回案上,发出极轻却清晰点一声“咯”。
梵音下意识转眸,循声望去,透过斑竹屏风疏露的间隙,见窗边棋案旁一道轩昂挺秀的身影。
里面有人。
可她没来得及细究,那渐渐靠近点龙涎香与阴影,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皇帝如今四十有七,久居人上且保养得当,瞧着不甚显老,李家盛产美人,依稀可从他一双凤眸中窥见青年时道意气风发,可同梵音站在一块,倒显得差了辈了。
许是不服老,总觉得和鲜艳的少女近些,也能摸着一点青春的尾巴,给这古朴又逐渐苍老的人生,添点生气吧。
皇帝伸手要去搀,梵音往后缩了一瞬。他见同如此,倒是不恼,只收回手,负着走缓缓踱到案前,略抬手一扬,“你们都坐。”
梵音同陆宪来,自然何事都瞧他脸色,当下只挨着他旁下,提裙坐了上去,只着一会,皇帝却啧了声,梵音忙起了身,略带迷茫的眼看向上首,又飞快地掠了眼陆宪。
“来,你给朕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