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个人怕是很厉害了,能惹得我们梵音如此难过?”
梵音看着他,看了好半晌,直到陆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才开口:
“陆宪。”
“嗯?”
“我不想入宫。”
陆宪愣了。
她继续说:“我不喜欢陛下,我不想当什么昭仪,我也不要当什么宫妃。”
“我只喜欢你。陆宪。”
“我只喜欢你。”
她又重复了遍。
陆宪唇角的笑,彻底僵住。
梵音见他神色变了,心里有些慌,忙道:“我不想入宫,陆宪,你帮我………”
衣料窸窣,却是陆宪起身来,他将梵音稳稳托下,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看着她,语气沉肃,“梵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梵音忙道:“我知道自己不想当昭仪,不想入宫,我从小到大,喜欢的,只有你。陆宪……你去求陛下,让他放过我吧,我想和你一起,宫里这些荣华富贵我都不想要,我……我只想和你一起……”
“你现在还小。”陆宪开口,语调已有了几分无可奈何,“你还小,梵音,你可知晓,有些事,不是你我之间能决定的。”
“不……”梵音眼中的泪垂下,“我不,你去……你明天回去同陛下说,说我不愿入宫,好不好?你位高权重,又是陛下的心腹,你……你的话,他自然要考量几分的……对不对?”
可龙椅上的人终究是九五之尊,陆宪饶是在位高权重,还能逾越皇权吗?皇帝看中的人,他就是有心要,也难开口。
陆宪长叹口气,“梵音,别傻了。听话,明日再说,先回去,我送你,好不好?”
他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低恳,几近哀求。
这位在前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侍令,何曾有过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刻?满朝文武,谁又曾见过他如此模样?
可梵音却执拗地拉着他衣袖:“不行,陆宪,我不要明日,就要现在。你即刻就去……你去拟旨,让陛下收回成命。”她撇了嘴,几乎哀求:“我不想入宫…….我不想入宫,真的,我不想,好不好,你去劝劝陛下。我只想和你一起,我只想嫁给你。”
一声接一声的抽泣,叫人听了,真不忍心拒绝。
陆宪垂眸看她,语气幽闷,眼里的情绪却出卖了她曾有过的私心:“梵音,我…..不年轻了。正常女人该有的,我给不了你。你…..能明白吗?”
“我不在乎!”
她急切打断,重复,甚至步步逼近:“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陆宪伸出手,没有将她推开,而是固定到一个进退不已的距离,自己能掌控的距离,语调已有些发颤了,“不要勉强,这对你不公平。”
梵音不要听这些,她只知道,她喜欢她,她爱她,她想要同她在一起,理智失了控制,猛地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不管,我说了我不在乎!我不要公平,我就要勉强!陆宪,你听清楚,我不在乎你多大,不在乎你的出身,更不在乎别人有什么你没有!我只要你是你!”
“我要的……也只是……你。”
说完这些,她似被抽去了浑身筋骨,抱着他的手无力下垂,将脸埋在他怀里,任由泪水无声流淌,她的声调近乎无力:“陆宪,你敢说,你对我,真的没有一丝心动过嘛?”
室内静默,静得人心发慌。
更漏滴落,一点,一点,这几息,在她心,似有千年万年那么长。
陆宪听着她的话,心里似有把钝刀在割,字字句句都渗着血。
最后,他长叹了气,在她背上轻拍,半是无奈半是哄:“梵音,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他选择避而不谈。
梵音的心几乎凉了一半,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他虚设的禁锢,捧住他冰凉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泪眼模糊却亮得骇人的眼睛。
“陆宪。”
她一字一顿,气息拂过他苍白的唇,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次。说你看我的时候,和看宫里任何一件器物,任何一本奏疏,没有半分不同。说你这双为我递过帕子,刻过木雕,夜半时分轻拍哄睡的手,从未想过碰我。说你的这一颗心,一次都没有为我乱过!”
“你只要说得出口,”她笑了,眼泪却滚下来,“我立刻就走,此生不再纠缠。”
陆宪看着她,只觉千言万语都化不成一句,张了口,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的气息就在身前,钻入身体里,直叫他心肺都跟着疼。
他犹豫,梵音一狠心,垫起脚,直直贴上他的唇。
气息交织,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她身上,清被雨水浸染过的微凉。
陆宪浑身骤然僵直,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的弦,在这猝不及防的温热触碰下,应声而断。
少女的唇瓣只是笨拙地贴着他,微微颤抖,再无其他动作。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相贴的唇间,又涩又苦。
时间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在这一刻。
窗外是瓢泼不歇的雨声,屋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陆宪的手还维持着最初那个想要推拒却又不敢触碰的姿势,悬在半空。
他垂着眼,能看见她近在咫尺被泪水濡湿睫毛,和紧闭不住轻颤的眼睑。她脸上那方碍眼的纱布边缘,蹭到了他的下颌。
所有的理智,顾虑,权衡利弊,在这灼热的贴近中,如春日残冰,寸寸消融。那声叹息终于逸出唇齿,带着妥协。
悬着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没有推开。
一只手掌轻轻托着她后脑,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纤细的腰身,将还在轻颤的她,完完全全锁进怀中。
这个吻骤然加深。
他压抑太久的汹涌情感终于决堤,反客为主。
撬开她毫无防备的齿关,唇舌带着惩戒的意味,又在触碰到她生涩的闪躲时,化作温柔缠绵,攫取着她所有的气息。
梵音整个人都愣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天地都在旋转。
方才那点孤勇瞬间被这滚烫的回应击得粉碎,只剩下本能的迎合,她下意识地揽紧了他的肩背,指尖冰凉,似寒天冻地里的人,要向他摄取最后一丝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梵音几乎要喘不过气时,陆宪才微微撤离些许。
他看着她红肿湿润的唇瓣,两人呼吸凌乱交织。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暗沉得如同浓墨,还有一丝痛苦的挣扎。
他看着她迷蒙的泪眼,和被自己吻得嫣红微肿的唇,喉间逸出一声叹息。
“……梵音。”
他唤她,声音沙哑,“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梵音听懂了。
她望着他眼中那个狼狈的自己,心口那半片冰凉,终于被这迟来的滚烫的确认,一点点熨帖,暖了回来。
眼泪再次涌出,是热的。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紧紧抱住他。
陆宪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任由窗外风雨如晦,心中惊涛骇浪,此刻怀中这份温暖,却是真实的。
烛火扑闪,他们相拥的影子倒影在墙面上,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雨,还在下,重重地敲打着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