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硬的嗓音带着谄媚响起，“刘总管放心，都是见过血的老油子......”

静默片刻后，一道男声回：“饭，自然管够，但要让他们知道.........赏的.......曲阜......那几股，手脚干净嘛？”

曲阜。

熟悉的字眼钻入耳，梵音心下一紧，却想起不日前，曲阜涌现大批量的灾民闹事，李承胤为此还亲自连夜动身前往。

可那一众灾民却是提前得到准信似的，早就散个无影无踪，如今想来，却是他们搞的鬼。

正思忖，那道谄媚的嗓音又传了过来。

“干净！抢完粮仓烧了府衙，都推到活不下的灾民，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还按您的吩咐，专挑几家不听话的乡绅下手，账本地契，能毁的都毁了，让他们和官府狗咬狗！”

说着，步声越来越近，内容也逐渐清晰，最后在不远处停下。

“这事你做的不错。”刘总管带了笑，“那豫王不是要查流民祸乱嘛？让他查，查到的，只能是饥民暴动，官逼民反。兖州越乱，朝廷越头疼，他那代天巡狩的事，还能办得多漂亮？”

梵音面色一白。原来如此，所谓的流民之祸，竟是蓄意豢养私兵在幕后煽动，他们不仅要祸乱地方，还要借此打击李承胤！

“总管高见！”另一道声音附和，随即压低，“只是，豫王身边那几位，尤其是那新来的御笔，还有长公主家那混不吝的小子，近日老在燕平山附近转悠，怕是听到了些风声.......”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总管哈哈一笑，不放在眼里：“他们乐意，就随他们闹去，让你手下的人注意些，别让他们误打误撞耽误了王爷的大事！”

“是！”那粗重的声音回道：“那豫王那边，一旦他发现——”

刘总管打断他：“他发现了那才是好呢！你以为王爷养.......是为了......添堵的？”

话声被疏疏落落的溪流声打碎，人群似乎也逐渐走远，她俯趴在地上，闻着土腥味，呼吸放轻。

此地再往左百步，便是直直截断的深崖，若要走，需绕过。

她尝试挪动，僵直的腿一点点向后缩。

她已经极其小心了，可碍于视线有限，在缓缓起身后退时，一根断裂的树枝被肩头碰掉。

“咯嗒——”

丈外，几位汉子正要护着刘总管离去，可脚步骤然一停。

“谁！？”厉声响起，在寂静的山谷和洞口回荡。

梵音头皮一麻，什么也顾不上，倏地起身，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贺骁凌所在之地的反方向跑！

“那边，有人！”

众人瞬间炸开，呼喝声和兵刃出鞘的铮鸣声混作一团，如马蜂破巢，向她汹涌追来。

“是个娘们！快追！”

“捉住她！别让她跑了！”

此起彼伏的爆喝声声催人，鬼魅一般跟在她身后，耳边只剩风的呼啸，心跳重得几乎要撞破腔子，梵音不敢停，一个劲地往林深处钻。

碎石与烂泥在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阻得他脚步趔趄，横出的枝杈划破脸也顾不上。

她骨架小，往狭隘处七钻八绕，竟真将那些身形健壮的汉子远远抛在身后。

渐渐地，身后不在听到追赶的脚步与呼喊，她慢下步伐，回身后望。

只见天色昏暗，林中更甚，只余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耳边起伏。

梵音不敢停留，强撑着往更深更暗的林地又挪了几十步，直到确认追捕声已完全被自己抛在身后，才敢慢下脚步。

她背靠着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捂着胸口，一点点滑坐在地。

天光被浓密的树冠吞噬，林中遁入一片沉郁的墨蓝，目之所及，尽是隐隐幢幢的扭曲树影，五指难辨。

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喉间喘得发烫。

......甩掉了吗？

这个念头给她带来一丝虚弱的庆幸，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松懈了瞬。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在回身，想最后在确认一眼来路，然后就在这口气即将呼出那一刹。

一张人脸同她对视。

-

贺骁凌回到行辕，已是夜半三分了。

门首的人一层一层来通报，那小内侍附在贾无忌耳边低语，他面色登时大变，忙唤了亲卫，快马加鞭将此消息送往清平县，由殿下定夺。

谁料红日落山前，李承胤在清平县左等右等，不见梵音人来，当下便派人去寻。

哪知在县衙侯了许久，半分消息都无，县令在旁大气不敢喘，见白日里殿下待人和熙，可入了夜，这周身的冷冽便显了出来。

他正欲说些什么，刚挪动步伐，却见一道黑影快步闪来，在殿下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刻，他径直起身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