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宪一怔。

“赵明玮说你答应过他。”梵音看着他，“答应过他什么？利用我来李承胤？对吗？”

“因他做的那些事，触及了东宫与你的利益。敌之敌，便是友。所以你与徐维忧联手，想借机告他谋逆。而我，也是其中一环。”

“待到你们姗姗来迟，当着州郡大小官吏的面，将我的棺木挖出，众人哗然。届时只需宣称：御笔近身协理，因发觉豫王有不轨之心，惨遭毁尸灭迹。多好的一个由头。借此发挥，再好不过。对吗？”

陆宪承认，这却是让李承胤栽跟头好理由。

可他从未这么想过。

陆宪神色凄然：“梵音，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嘛？”

梵音垂眸，“自然不是。况且，我也不愿相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只是，我所看到的，所经历的，都让我不得不信。陆宪，为什么我每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你知不知道，棺材里好黑，我被绑着，什么都做不了，埋在土里面，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怎么哭怎么喊都等不到你来救我。当时我想，我可能要死了，活生生被闷死在棺材里。”

“可如今真相却是，这一切里都有你的安排，你想帮太子扳倒李承胤，所以，我的死，对你来说也不重要，是吗？”

陆宪心都发紧，“我......”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他也不想解释，况且本就是他的疏忽，又有什么好辩白的呢。

陆宪想去牵她。梵音躲开，“回答我的话。”

“不是。”陆宪闭了闭眼，“这其中，出了点岔子，待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如何？”

“我不要日后，我要现在！”

梵音红着眼瞪他：“你每次都是这样，迂回，拖延，话只说三分，留下七分让我自己猜！你让我等，等什么？等我再去棺材里躺一回，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吗！”

她抬手擦了泪，“我懂，你们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党争之事步步杀机，谁都不敢把话说死。可你有没有想过，谋逆两个字一旦捅上去，李承胤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轻则削爵，重则下狱，他这辈子就毁了！”

室内只剩她剧烈的呼吸声。

陆宪看着她，眼里那点愧悔忽然变了，扯了唇角：“所以呢，你们现在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他了。”

梵音别过眼，“我没有。”

“没有吗？”陆宪轻笑，“梵音，我见过你撒谎的样子。”

梵音不说话。

她在撒谎嘛？她怎么不知道？不，她没有撒谎，是陆宪不了解她了。

陆宪拿发绳，细细将她的头发绑好：“我总以为你还小，不必急于在此处定格。先前我常自省，是否因我教化无方，才让你生了错付之心。”

“但如今，我发现我错了，我不该强求你唯我是从，你有你的思量，亦有你的喜恶，也许，李承胤更比我适合你。况且，我也不想耽误你，日后豫王若是能践祚，已他对你的情意，位居中宫，不是难事。”

梵音愣了。

事先所有的愤怒仿佛都没了支点。

因为她忽然听懂了。

他不是在气她，不是在讽刺她，也不是在替李承胤铺路。

他是认真的。他在替她安排没有他的以后。

他不要她了。

对一个从小只有陆宪的人来说，这句话等于天塌了。

她浑身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矮榻滑了下去，额头抵在他膝上，攥着他衣摆的手指都在发抖。

“不.....”

梵音忙摇头，泪落了下来。

“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你....你能不能，别这么说......”

陆宪抚着她的脑袋，同小时候一般，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李承胤也未出现。

可他的手，为什么还在抖？

...

梵音第二日去上值，难得迟了。

刚踏入书斋的门，案前无人，听得几声鸟鸣，却见李承胤负着手在窗边的鸟笼边，捏着绒穗挑杆正逗一直毛色斑斓的画眉。听见响动，头也没回，悠悠道：“来了？”

“嗯。”梵音应得平淡。

李承胤放下绒穗挑杆，拿了温帕子净手，回身来看她，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昨夜没睡好？”

梵音摇头：“没，多谢殿下挂怀。”

她态度有些疏离，李承胤随手将帕子搁下，问得也随意：“昨晚本是想来看你的，但夜已深，只让人送了碗安神汤去，却发现你不在屋内，这么晚了，还有闲心出去瞎逛？”

梵音道：“出去看月亮，透透气。”

李承胤看了庭外，是个阴天，昨个后半夜还下了场雨，此时有风吹进来，很是舒爽。

“我听说云归湖的荷花都开了，今日正好无事，带你去看看。”他语气里带着询问，是少见的柔和。

还没等梵音开口，贾无忌便躬身道：“殿下与宋娘子自从来到兖州，连日操劳政务，奴婢都看在眼里，加之宋娘子这段时日受了惊吓，殿下昨日便命人去归云湖清场，乘船在湖中赏雨观荷，娘子也落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