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去。去五日。腊梅明天你就住在公孙大娘那边,不用折腾回来了”。昭宁一边说一边走到院子里。
彤云密布,朔风渐起。
天还没亮,果真纷纷扬扬就开始飘起大雪来。工作中极致的J人,生活中极致的P人,张昭宁已经出发了。
有一种鸟叫夜莺,晚上啼叫。还有一种鸟叫百灵鸟,清晨啼叫。起早和贪黑基本只占一头。张昭宁练功就是那种天分完全没有可能还是负值,但是努力爆表的夜莺加白灵鸟。
山坳里那人影显得极渺小。身形一伏,竟几乎完全没入齐膝深的积雪,身如伏龙蛰于深渊。若有人看见,定会以为是谁家的枯树桩,哪里会想到这是人形?
然而下一刻,雪地忽然炸开。
那具蛰伏的身体骤然弹起,两腿在瞬息间完成抽换,发力向上跃起。崩起的雪粉在她脚下爆成一团白雾,像极了蛰龙翻起千层浪。身随势起,拧腰,扭胯,半空中整个身躯像拧紧的麻绳般朝右侧一转,带起漫天风雪。
这一转身,筋骨猛烈地牵伸,节节贯穿,正是龙形“搜骨伸缩”的精要。
落地更加惊人。
半空中蜷缩的身体猛然舒展下探,整个人如飞龙探爪,直扑向另一侧地面。双脚落处,五根脚趾深深嵌入雪层,而足弓下方的雪面却平整如镜,塌得纹丝不动——这正是萧师傅所传“踏雪试劲法”,只有劲力精准从足底爆发、毫无散逸飘移的功夫,才能做到。身形一缩,小腹几乎贴上了大腿,整个人又隐入雪面,只等下一回翻腾。周身上下,呼吸与动作合为一体,已分不清是人还是龙。
雪还在无声地落。
而昭宁已沿着来路,腾跃而去。身后只留下一串被劲力掏空的足迹,又很快,被新雪覆平。
J人张昭宁,自从萧师傅离开后,给自己倒推了每日功法和练习时间。这山中空无一人,自是毫无顾及使尽全力。刚才这套龙形细腻多变应是用剑最合适,不一会掰断一截桦树干,边走边练起来。
一上午,昭宁稀稀落落摘满了半篓的款冬花,想着时间还早,继续往山顶走去。
皑皑白雪覆盖了连绵的山峦,刺骨的冷、清冽的空气,这一片白茫茫就能听到踩雪的“咯吱”声,反而更寂静。
一个时辰后,张昭宁差不多摘满了一篓的款冬花。这段开始溪边有很多石头,林蛙最爱藏在石缝深处冬眠了。
张昭宁拿出药铲开始挖。确实小有收获。林蛙油是一款珍贵的补益药材,补肾益精、养阴润肺。
一点点走向林子里。挖着挖着,倚在巨石旁怎么有个像人一样坐着的人形石头。张昭宁用手拍落了这石头的雪,竟然露出来一张男子的脸。
张昭宁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缓了缓,确是一张人脸。
张昭宁心里发毛,可好奇心又驱使她往前凑了凑。她跪在那人身旁,仔细端详——这确实是一张活人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但眉宇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极淡的白雾。
她下意识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刚凑近,便感到一缕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气流拂过指节。还活着!张昭宁心中一紧,再往下看,才发现那人身下的雪已被染成了暗红色,顺着血迹望过去,只见其左肋处的衣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利器划过,翻开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血液早就不再流淌,凝成了厚厚的冰碴子,和衣服冻在了一起。
张昭宁这才注意到,那人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柄短刀,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张昭宁看着这柄短刀,怔住了。
他整个人倚靠着巨石,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这里,再也挪不动半步,就这样在风雪中渐渐失去了意识,若不是自己来此处挖林蛙,这人怕是要在这里冻成一具真正的“人形石头”了。
张昭宁盯着那把沾血的短刀愣了愣神,心里翻涌起无数念头——这人怎么会有这短刀?这人是谁?为何受了如此重伤?
那男子虽在昏迷之中,一身衣着却掩不住贵气。身上所穿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夹棉袍,面料是上等的云纹暗花绫,虽被血污和雪水浸得狼狈不堪,但隐约可见袖口和领缘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袍子里絮的并非寻常木棉,而是轻柔保暖的丝绵,捏上去又软又实,可见厚薄均匀、做工考究。
袍外罩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毛茸茸的领口翻出一圈浓密的玄狐皮,颜色黑中透亮,根根绒毛细如毫针,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这是极北之地才有的玄狐,寻常猎户一年也未必打得着一只,更别说攒出这样一圈齐整的领子了。大氅的料子则是厚实的漳绒,双面起绒,既挡风又压雪,本该是沉重厚暖之物,如今却被血浸得半湿,沉甸甸地压在那人身上,反倒成了累赘。
最显眼的,是他散落下来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半绾着,虽在雪地里滚过、血水里浸过,那玉簪却依然温润剔透,不见一丝杂质,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就这一根簪子,寻常百姓全家一年的嚼裹也未必换得来。
张昭宁打量着这身装束,心里越发犯起嘀咕。可那微弱的气息像一根细线,牵住了她所有的犹疑。救人要紧,旁的都往后放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