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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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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这些,她才坐下歇口气,端起温着的粥胡乱喝了两口。就在这时,炕上传来一阵窸窣声——那人的手动了一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够什么。

张昭宁放下碗凑过去,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被岁月泡过的琥珀,沉沉的,带着刚苏醒的迷蒙和虚弱。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落在张昭宁脸上。那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别动,也别急着说话,”张昭宁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刚冒头的嫩芽,“你的伤才止住血,身上还凉着,先把这碗粥喝了,有话等喘匀了再说。”

张昭宁从火炉上端下一直温着的小米粥,粥里加了一小片姜,熬得稠稠的,米油都浮在了上面。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那人唇边。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疑惑,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半晌,他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咽了下去。

张昭宁松了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能吃东西,就真的能活。

窗外,鹅毛大雪还在簌簌的下。炉膛里添了新柴,噼啪地燃起来,一室安静。

张昭宁见那碗粥喝下去了大半,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她搁下碗,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你这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既落到我这里,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且听着,别嫌我啰嗦。”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躺着。不准动,不准翻身,更不准下地。” 她指了指男子腰腹间的纱布,“那道口子虽说止了血,可里头的肉还没长拢,你但凡使一点劲,挣裂了,血再往外冒,我知道躺久了腰背疼,可疼也得忍,什么时候伤口发痒了,那才是要长好了,再慢慢活动不迟。”

“第二,用药。” 她起身从墙角捧来一只粗陶药罐,揭开盖子,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散开来,“这里头是桂枝、当归、川芎、炙甘草,还有一味人参须子——人参须子我偷存的没拿出来,这回全搁进去了。每日早晚各一碗,趁热喝,不许剩。外头的伤一天换一次药,我用的金创药是自制的,止血生肌最是灵验,但你若觉得痒得受不了,也莫去抓,告诉我就成。等我三日后下山,去铺子里拿几幅地黄散就好了”。

“第三,避风。” 张昭宁走到窗边,把窗缝又塞了塞,“你这身子骨现在跟纸糊的似的,外头但凡刮一丝凉风,钻进来就能让你再烧上三天。这屋子我烧得暖暖的,你便老老实实在炕上捂着,被子不许掀,脑门上的汗也不许擦——让它自己落,落了再用干布轻轻按一按。等什么时候你下地走个十步八步,脸不白、气不喘了,才算过了这关。”

她说完这些,重新坐回桌边,声音放柔了些,像是怕吓着对方:

“你身上的伤,少说也得将养一个月。头十天最要紧,你别心急,也别想着赶路、报信、寻仇——那些事,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这里偏僻一般人找不来,你就安心这里养着。这几日我会照顾你的。我后面下山,也会给你安顿好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

“你这条命,是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所以眼下,你得听我的。等你好全了,你要走要留,要谢我要怪我,都随你。”

说完,她端起空碗,站起身来,看了那人一眼。男子半阖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量这些话,睫毛微微颤了颤。张昭宁不再多说,轻手轻脚地走到灶边,蹲下身,开始煎下一碗药。

接下来几日,日子便像那炉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燃着。

每日天不亮,张昭宁就醒了。第一桩事是探那人的额头——温温热,一日比一日踏实。第二桩事是看伤口——血晕一日比一日淡,纱布上的颜色从暗红褪成淡黄,那是药粉和渗出的组织液,说明里头的肉正在悄悄愈合。

待到天色大亮,张昭宁便把熬好的药温在炭盆上,粥也煮好,搁在灶边。然后背上药篓,踩着没膝的雪往山上去。临出门总要回头叮嘱一句:“我上山了,傍晚回。你好好躺着,莫要乱动,有事等我回来。”那人半阖着眼,也不知听见没听见,嘴角微微动一下,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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