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到棉衣内层,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头是她从厨房带出来的蒙汗药。当初藏在厨房柴火堆石板下,只道是有备无患,没成想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今天先试试。”她心里盘算着,将纸包揣进袖中,又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
守卫的衙役正倚着廊柱打盹,鼾声细而匀,倒省了她一番手脚。她屏住呼吸,将药粉顺着门缝吹出去,无声散开,不留痕迹。
今夜不过小试——她想看看这药力能昏睡多久。若是管用,明晚便依此剂量,将人放倒,好腾出一整夜的工夫,上山去给那男子熬药换药。
从这儿到山上,来回少说也得两个时辰。一晚上,刚刚够。
翌日清晨,半山小屋。严廓轻倚,脚下是俯首而立的影七。
影七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唏嘘:“侯爷,我怕是已被十一姑娘发现了。昨夜房顶的瓦片,应是被翻过了。想来,昨晚打开门缝,十一姑娘往外吹的应该是蒙汗药。连我也昏了片刻。今早两名看守衙役还未醒来。这药性如此之烈真是从未见过。十一姑娘人好好在屋里,何必要迷晕看守她的衙役呢?”
严廓不由嘴角上扬,自是知道她要干嘛。“放出消息,襄武侯深夜遇刺,重伤。京中和军师自是知道后面怎么做的”。
影七应,继而狐疑的盯着自家侯爷:“侯爷,那属下还用暗中跟着十一姑娘吗”。
严廓凤目微抬:“跟着,今晚助她逃脱。至山麓而止。明晨护其返程”。
影七唯唯,但是心忖,自家侯爷是不是瞎了。十一姑娘身手很是了得,还用自己跟着保护吗。然后,怎么就断定十一姑娘晚上不是跑回家里是要跑到山上呢。。。难道这几日,想不下去了,不能想了。
天色已亮,张昭宁见门口衙役还不醒,怕被发现端倪,忙把解药塞到衙役口中。又爬上房顶,房顶看守那人已不见。见两位老人也昏睡未醒,又拿出两粒解药用水化开小心喂入李祖父祖母口中。不多时,两位老人眉头微动。缓缓睁眼。
张昭宁已实验过剂量。待今晚时,都想办法装在水里,门口衙役少些剂量。屋顶的就加大伺候。准保迷晕晕。自己一夜来回准保不被发现。
张昭宁又暗自欣喜,自己真是配伍小能手。风吹动,这一屋子的都能迷晕。真是万万没想到。再想到自己给十师兄的那些,一次迷倒几十头几百斤的大肥猪都绝对没问题。
白天,李家收到了两个大包裹。说是公孙大娘送来。感谢李家老夫人当时救命之恩。张昭宁打开包裹一看,都是三人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自是欢喜。
昨天,张昭宁被衙役带来路上见到了焦急等待的腊梅。当时和她摇头千万不要莽撞。张十一是个药童,怎么可能身边有丫鬟伺候。只要出了院子,外面的张昭宁就是在李家医馆当学徒的药童张十一。
李祖父祖母和自己都想的清楚关节,把所有医者都关起来无非就是断了能给那“江洋大盗”治疗的路罢了。县衙也不会为难这些人。
徒劳无益的事情,张昭宁没有做过。两位老人和张十一是不会吵吵闹闹,哭天喊地的。
白天,张昭宁吃饱喝足睡的美美的。两位老人也感觉自从十一这个小徒弟回来后,三口人看雪、发呆,着实是好时光。
当天晚上,张昭宁快到半山小屋时候,都想,一切太顺利了。
旋开门锁,推门而入。屋内还残留着热乎气,男子依旧平静地躺着。
张昭宁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如常。正欲掀开被子查看伤口,指尖刚触到被角,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握住。男子并未入睡,只是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冽如山间初融的雪水,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
张昭宁忙道:“今天来的晚,太早我出不来,你别怪我。你体温好的,伤口还是要看看的。”
男子不语,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张昭宁坐在炕沿上,被他握着腕子,又被他这样盯着,脸颊忽地烫了起来。她不知怎地便低下了头,随即又慌着要抽回手。抽出的瞬间,男子似乎被牵动了伤口,眉心微微一蹙。
她立刻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忙说:“你还伤着呢,扯到了吧。前几日我都给你换药的。你别怕。医者眼中,无分男女。唯有病灶。”
是啊,自己是大夫,怎么还脸红心跳了呢?医者之心,不辨阴阳,但问疾苦。这些怎么全忘了?方才那一刻,她竟第一次感觉,这男子长得真好看啊——不是寻常的俊朗,而是一种冷玉般的清隽。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色虽因失血而淡,却仍勾勒出分明的棱角。他半阖着眼时是沉静的,此刻睁开,那双凤目里便有了光,像月下寒潭,幽深却并不冰冷。方才他握住自己手的那一瞬,掌心宽厚而温热,竟让人莫名心跳加速。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张昭宁,拜托,你清醒些。
严廓自己也不知道,刚刚为何会握住她的手。刚眯眼瞥见,这个蠢笨张十一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这雪山夜路,又是这般时辰,一个人摸黑跑上来。她探他额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等她真要掀开被子,他便不自觉地,握住了那只手。
大约是怕她看到伤口后又要絮叨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别过头,自己扯了扯被子。
张昭宁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男子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旧纱布,伤口恢复得尚好,没有化脓,也没有发热。她默默取出带来的药瓶,蘸了药粉,重新敷上。可这一次,无论是换药的手,还是缠纱布的手,都不稳了——微微发颤,全然没有前几日那般镇定自若。
严廓侧着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这个蠢笨的张十一,前几日眼里只有伤口、纱布、药粉,像个没有感情的换药机器。可今日,她终于知道了——她对面躺着的,不止是一个病人,更是一个年轻的、俊美的、活生生的男子。
严廓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