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终于全然明白。
难怪她小小年纪,不循俗法、直击病根,通晓青苗税层层猫腻、看破跨年滚账的官场套路。
寻常学子只学书本死知识,她却是自幼承袭前县令祖父的毕生吏治绝学、钱粮心得,根基底蕴,本就与常人天差地别!
宿华闻言,眸中讶异更甚,随即化为深深赞许。原来并非凭空出天才,乃是名臣世家、家学传承、底蕴渊源!
他缓缓颔首,由衷赞叹:“祖辈清正有才学,后辈谦守本心、不慕捷径、有功不居,实属难得。既然你心志坚定,愿沉心修学,本官便不强行勉强。”
语罢,宿华不再多言,转身率众官吏稳步离去。
学舍之内,众人默契的继续稽查,心中确是良久震撼。
夕阳西下,暮色浸染窗棂,同窗们陆续拱手道别,四散离去。张昭宁如约与武迎旭结伴同行。二人一路并肩慢行,晚风轻拂,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武迎旭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率先开口。
“昭宁妹妹,白日里宿观察使那般赏识于你,当众邀你入幕历练,乃是天大的机缘,你为何一口回绝了?”
张昭宁闻言,眉眼弯起一抹浅笑,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通透:“旭姐姐,我手里的本事就这些了,所学所悟早已尽数展露。也再无更多新奇能耐。人都是这般,起初见了你最好的模样,期许便会越抬越高,往后一旦再无惊喜,期待落空,难免生出倦怠与厌烦。我如今顺势婉拒,反倒落得自在,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当我当真不心动吗,只是权衡过后,不敢贸然应下罢了。”
武迎旭微微颔首,深有感触:“你说得有理。先见过高光之处,往后但凡有半分逊色,旁人心里便会生出落差,想来确实如此。”
张昭宁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藏着几分心事,当即猜到几分,索性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贴心提点:“旭姐姐,我瞧你近日待那位丁学子,事事都想做到尽善尽美,总把最好的一面摆在他眼前,这可不是长久相处的法子。”
武迎旭一怔:“这是为何?待人以诚,自然要拿出最好的模样。”
“男女相处之道,不一样。”张昭宁娓娓道来,将心中想法细细拆解,“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让对方看清你的寻常模样,慢慢降低心中的预期。如此一来,他的喜欢才是真喜欢。日后你但凡做得出彩一分,在他眼中便是惊喜,处处都是加分项。这是与男女相处的处世智慧,切莫把自己架在高处下不来。”
武迎旭听得眼前一亮,细细琢磨片刻,只觉这番话闻所未闻,却又句句在理,当即笑着应下:“原来是这个道理,多谢妹妹提点,我记下了。”
两姐妹说说笑笑,一路闲谈,情谊融融。
张家老宅院落清幽,花木井然,处处透着的恬淡家风。廊下,慈和端庄的祖母早已等候多时。县学之内发生的种种,早有消息传了回来,老人家心中了然,只静静等着。
张昭宁进门行礼,奉上清茶,待坐定后,张老夫人温声开口:“宁儿,中丞大人亲自辟署相邀,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你为何执意推辞?还有你今日展露的算筹之才,与你往日谨守本分、藏拙低调的模样大不相同,想来你心中自有考量,不妨说与祖母听听。”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面对至亲祖母,张昭宁白日里的沉稳渐渐化开,眉眼间添了几分少女的柔软与坦诚。她略一沉吟,缓缓道出心底想法。
“祖母,再过数月我便要行及笄礼,婚嫁之事近在眼前,这是我终究要面对的事。我近日明白,做人若是一味收敛锋芒、事事退让,只会被人看轻。轻视日久,便再难换来真心相待与对等尊重。今日我当众显露才学、表明心志,便是想堂堂正正将自己的能力、眼界与风骨摆在人前。一身真本事,才是立身的尊严与底气。”
祖母微微蹙眉:“县学有人怠慢于你?往日你从无这般念头。”
张昭宁顺势依偎进张老夫人怀中,态度分明:“祖母,是孙女敏感了。嘉哥哥好心照顾体恤我,是我自己感觉人家看轻了我。原来在家里没觉得什么,这次在一堆差不多同龄人那里,是我想要展露头脚的。”
她顿了顿,抬眸续道:“我这般行事,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是您悉心教养出来的孙女啊,不能任由旁人将我视作徒有外表的绣花枕头,平白辱没了家门栽培。”
祖母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渐浓,连连点头,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满是欣慰与疼惜:“好孩子,往后不必刻意藏锋,也无需刻意张扬,顺着本心行事便好,祖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