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不去园子里道贺,反倒来这儿凑热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来人的头顶。肩背宽阔,腰线收得利落。行走间步履沉稳,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懈怠,莫名透着股熟悉。
不过若只是路过倒也无碍,谅一般客人也不敢在刺史府里东张西望…?
发觉来者被廊下一株盛开的花吸引,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停下脚步驻足观赏,藏在屋顶的人轻轻皱了皱眉。
视线定格在廊下的人身上。离得近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腰间那把镶嵌白玉的宝剑,再往上,剑眉星目,薄唇微抿……
心头一颤,本以为不会遇上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
是了,同在汶州城,刺史公子的生辰宴,少将军登门送上贺礼本就合情合理。
只是本以为经过这段日子分离后能平静如水的心,却在认出他那一刻开始,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一别数日,他依旧是光风霁月的少将军,而她,也还是那个见不得光的杀手。
若是命中注定要重逢,又何必安排在此时此刻,再赤裸裸将二人身份的差距剥开,摆在她眼前?
心神俱震之下,林寒玉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撑着身下青瓦稳住身形,却不料倒霉选上一块年久失修、晃荡不平的瓦片。
瓦片在掌下移位,两块相碰发出轻微的‘咔擦’声响。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廊下之人敏锐的耳朵。
抬头一眼锁定可疑之人,早就对这趟刺史府之行颇有不满的云沉渊,嘴角勾起一抹笑。
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偷鸡摸狗之事,甚至还特地选了二公子生辰当日,想来是早有预谋。
不过既然撞到他手上,他也不介意借机出一出心中郁气。
手握剑鞘,食指被微微凸起的白玉硌得生疼。云沉渊当下不再犹豫,拔剑出鞘,气势如虹,于空中划出一道清光,直冲着屋顶的‘宵小’而去。
不是没想过上面的可能是‘故人’,可是转念他就否定了自己可笑的想法。
留在成阳关的亲兵四处寻人不得,恐怕她早就恨不得躲自己躲得远远的,又怎么可能主动出现在汶州?
屋漏偏逢连夜雨。
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就跟云沉渊对上,林寒玉当下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被他发现自己的真面目。
利剑宛若游龙,直刺面门,她却迟迟不敢取出腰后的兵器抵挡。
一旦折扇露出,以云沉渊的眼力,绝对能立时猜出她的身份。至于银针,更是想也不要想。她可没忘记自己曾把其中一枚作为谢礼,送给过眼前人。
剑光近在咫尺,寒意凛然。电光火石间林寒玉条件反射地拧身避开。凌厉剑风擦着她的耳廓掠过,一缕鬓发悠悠飘落。
好快的剑!
唯一庆幸的,便是脸上的蒙面巾依旧牢牢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为她保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来不及思考,第二式剑招又已来到眼前。
云沉渊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誓要将蒙面人的退路全部封死。
林寒玉没有趁手的兵器,一时捉襟见肘。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凭借过人的轻功辗转腾挪,每每于剑尖起舞,惊险万分。即便如此,一时不慎,依旧被剑锋划破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如此过上几招,云沉渊也收回眼中轻慢,“身手不错,哪条道上的?”本是询问,话语却冷得像是啐了冰。
林寒玉咬紧牙关,不肯出声泄露身份。
早在马车里初次重逢时,她便心知若是跟云小将军正面对上,自己绝对不是对手。如今有机会一试,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被他当众揪住,生辰宴恐怕是回不去了。为今之计,只有走为上策。
恰在此时,愣在原地的侍从终于回过神来,顾不得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踉跄着逃走,扯着嗓子喊:“来人!有刺客!”
惊恐的声音落入耳中,林寒玉的心却一个劲儿的下沉。一个云小将军已经够难缠,若是再把那几个江湖人引来……
此地不宜久留。她脚下陡然发力,一个横扫,随着一阵‘哗啦’声响,一整排青瓦伴着土粒扬起,直扑云沉渊面门。
不为伤人,只为遮挡视线,换得一个逃脱升天的机会。
瓦片纷飞如雨,林寒玉借机足尖一点,整个人朝着相反方向的屋脊急速飞掠过去。疾风拍在脸上,打得她露在外面的额头生疼。只要,只要能有一丝机会成功离开裴府,混入街上人群……
“想跑?”
云沉渊到底是云沉渊。瓦砾尚未落地,雪白剑锋便从纷乱碎屑中如闪电般探出,后发先至。剑尖裹挟雷霆之势,这次的目标却是蒙面人的喉咙。
剑气凛凛寒意刺骨,尚未触及肌肤却带起一串鸡皮疙瘩。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又分外刁钻,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的结局。
林寒玉目光一凝,使出毕生所学,自空中生生止住去势,转瞬间周身数度扭转,以半寸之差堪堪避开这雷霆一击。
擦身而过的瞬间,正撞进一双带着忧伤的眸子,云沉渊没来由一怔。
剑刃贴着脖颈擦过,没能见血,却挑出挂在蒙面人颈间的红绳。
若竹精心编织的双股红绳被锋利剑刃割断一股,余下的恰恰卡在剑身之上。
晴空朗日之下,碧绿草编被红绳带出,顺着冷厉剑锋垂下。
无处凭依,不住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