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喊了一声,便如水闸放开,方才的一切肃穆都散尽了,整个坡上瞬间热闹起来。娃娃们憋了许久,此刻撒着欢往树下冲,被自家阿妈一把揪住。猎手们互相捶着后背,说笑着往坡下走。阿姐阿妈们牵着手,边走边唱。
谢昭被人潮推着往坡下走,她回头望了一眼枫树的方向,阿霁海还立在原处,正被几位寨老围着说话。他似有所感,抬眼朝这边望过来。
两人遥遥地对了一眼,阿霁海朝她弯了弯眼睫,又很快被寨老们拉回了话头。谢昭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寨子里走。
祭神之后,寨子里便是一整日的流水席。
坝子上、巷子里、甚至各家吊脚楼的廊下,处处都摆了矮桌。一桌接一桌,从寨子中央一直排到江边。人走到哪儿,便坐下来吃两口,喝一碗,再起身往下走。
谢昭被阿依拉着,硬是把她从一个桌头塞到另一个桌头。
“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寨子的。”
“这个别寨的阿姐做的,一年才做一回。”
“还有这个——”
谢昭的竹碗里,很快就摞起了一座小小的山。她一样尝一口,实在吃不下了,那碗还往上涨。
“够了够了。”谢昭按住阿依又要往她碗里夹菜的筷子。
席间,阿霁海一直被人围着。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碗米酒,一碗喝到一半,就被人接过去添满,添了又添,始终不见底。
谢昭远远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凑巧,他每到一处,总要先朝她这边望一眼。
席至午后,人渐渐散了些。谢昭寻了个由头,从席上脱身,走到江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水面碧茵茵的,一丝波纹都没有。
“阿妹。”
她抬头,阿霁海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他在她身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竹筒,递到她面前。
“给你。”
谢昭接过来,拔开塞子,里头的红珠果每一颗都剔得干干净净,梗、叶,一点都没剩。
“你怎么还有?”
“我留的。”阿霁海道,眼睛望向江面,不去看她,“送来的虽多,我挑了最红的几颗,单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给你。”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他们说,红珠果要分着吃,才灵。”
“灵什么?”
阿霁海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喝了酒,眼下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薄红,眼睫在斜阳里投了两片淡影。
“灵什么,你不能问我。”
“我问你,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答得很快,说完又把头转回去看江,“反正,你吃了就是。”
谢昭低头看着那几颗红珠果,拈了一颗放进口中,慢慢咬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头上化开来,顺着喉咙往下去。
她拈起第二颗,递到阿霁海嘴边。
“张嘴。”
阿霁海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颗果子。
谢昭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分着吃,才灵么?”
阿霁海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好一会儿,耳根便一点一点地红了。他到底还是张了嘴,由着她把那颗红珠果送到他唇边。他含进去,慢慢嚼,嚼到最后,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江上起了风,把两人衣袖一同吹得鼓起来。谢昭靠着那块大石头,望着江面,把那竹筒里的果子一颗一颗地分着吃。
晚风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吹尽了,江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远处寨子里的芦笙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