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梨云点点头,也称是。
两人一时无话,一同看着不远处那些军营一个个驻扎起来,身后群山连绵起伏,夜风开始呼啸,谈笑声夹杂着肉香飘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裴烈忽然问道。
“我吗?”万梨云浅浅笑起来,“我叫万梨云。”
“好名字。”
“你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问我名字的。”
裴烈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
“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回去。沈镇山死了,沈千秋也是个残废,璟王爷又这么喜欢你,你大可继续安安稳稳当个王妃,这可是千万人都求不来的福气。我说话直,你若不顶替沈千秋,到底也是个沈王府的婢女,如此折腾一番,如今也不过是个平民,又何苦呢?”
万梨云思忖片刻,便道:“我也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固执要为二十年前的事情寻个真相,都过了这么久了,何况你受封在即,若是因此事惹起非议,反误了前程,该如何是好?”
“但求问心无愧。”
“那我也是。”
说罢,万梨云转过头,将目光投向正聊得开怀的梅雨,轻声道:“而且我总不能让我妹妹寄人篱下,看别人眼色活着。”
“那如果没有你妹妹呢?”
万梨云不由得瞥了他一眼,他似乎浑然不觉,直直地望着更远的地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不明白将军的意思。”
裴烈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只考虑你自己呢,你难道就不想留下来吗?京城繁华,可比澄江州好得多。”
万梨云摇了摇头:“留下来也不过是偷了沈千秋的名字,到头来还不是提心吊胆地活着。而且你们都揭发沈镇山了,若我不走,皇帝下令灭九族,把我处死了怎么办?”
“你已是璟王妃,皇帝还要顾及皇家颜面,会赦免你的,”裴烈忽然笑起来,“不过你说得对,与其过这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日子,还不如放手一搏,我真喜欢你的性子。”
月上中天,风把云都吹薄了,大地一片澄澈,照得草地都纤毫毕现。
“你对璟王也没有半分留恋吗?”裴烈忽然又问道。
万梨云心中忽然千百念头呼啸而过,她一开始便觉得裴烈话中有话,带着某种目的才与自己闲谈,先前铺垫了这么多,来回周旋许久,此刻终于露出藏在心底的问题了。
万梨云没有接话,只恐他早已和段珏串联,忽然就把自己抓回去。
她双腿绷紧,目光瞄准东侧的斜坡,想着裴烈若忽然动手,她便先从坡上滚下去。
但梅雨怎么办?若裴烈抓了梅雨要挟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裴烈见她忽然紧张起来,脸色忽明忽暗,以为她是听得此话后心绪起伏,一时有些失落。
裴烈刚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作安抚,谁料万梨云忽然闪身躲过,伸手便要朝他后颈劈下,裴烈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却没有如万梨云预料之中般晕倒,反而迅速地将万梨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叫她动弹不得。
“你留恋就留恋,打我干什么!”裴烈悲愤无比。
万梨云一愣,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讪讪道:“那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和他沆瀣一气,串通起来要抓我回去......”
裴烈放开手,捂着脖子转了几圈,道:“唉,你怎么和裴瑛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谁知道你啊,自然是先下手为强才好!”万梨云也手掌发麻,不停揉着手腕。
“我只是见他对你格外用心,才好奇多问罢了,”裴烈道,“前几日他还特地问我有没有带澄江州的风物特产,我就让手下随意凑一凑,想着寻个时机送到璟王府,谁知我派人送去时,那管家总说什么王爷有事不接待外客,连东西都不收。直到咱们出城那日,他在城门口送行,忽然提起这事,我才想起来交给他。”
万梨云眉头微蹙。
“可是那时候你都在马车里了,他回去也只是见到沈千秋的尸体,带着这堆东西又有什么用呢?”裴烈笑笑。
万梨云也只好笑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你与他相处这么久,还是有些情分在的吧,他若以为你死了,不会悲愤自杀吧?”
段珏、悲愤、自杀,这几个词万梨云无论如何都联想不到一块儿去,但好几日了,京城那边似乎也没传来什么消息———起码裴烈说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段珏刻意压下来了?还是段瑜为皇室颜面封锁了消息?
“你想他了?”裴烈见她一言不发,又问道。
“没有的事。”万梨云答得斩钉截铁,“既然出了京城,过往种种就留给沈千秋吧,我现在是万梨云,这些事情权当做上辈子的事,我现在可是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了。”
说罢,她又有些担忧问道:“可为何什么消息都没有?沈千秋死了,他们不会发现居住在栖云寺的二小姐也不见了吗?这件事又该是谁替我圆?”
“这更简单了,随意找一个尸首代替,扔到河里便是了,就说鱼虾把脸吃了,面容尽毁,‘二小姐’身份简单,想追查都不知道该找谁追查。”
见万梨云还在踌躇,裴烈又道:“你安心吧,如今你身在咱们西北军里,我自然会护着你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朝野上最大的事就是西北军出征,若真有人敢来军中追查,我大可以动摇军心为名就地斩首。”
万梨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凉风又起,此时虽是仲夏,但荒郊野岭里还是透着寒意,营帐也一个个熄灭,鼾声此起彼伏,走动的只剩巡夜的士兵,万梨云轻轻打了个哈欠,也要回去。
裴烈忽然喊出了她,她扭头,只见裴烈抿了抿唇,忽然郑重其事道:“你回澄江州后若不知道去哪儿,可以来找我,我正好在城里有几处宅子,但我常年在军中无暇打理,若你不嫌弃,可替我照料一二。”
万梨云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以后再说吧,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