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把怒火迁在她身上吗?爱妻新丧,你自个儿苦闷也情有可原,迁怒到别人身上可不好了。孤听说你最近以冲撞御驾之罪处死了两名官员,弄得群情激奋,孤对外宣称罚你留宫中抄七日的经书,再多加安抚那两名官员的家人亲属,好不容易才压下这个风波,你万不能再造次了。”
段珏才知陛下召他前来是为了说这等事,只好垂下头认错。
“你行事太张扬,坊间传闻纷纷,说什么你要将当朝长公主处以极刑,闹得民心浮动,朝中人人自危呢。”
“不过是气话,肯定是身边人大惊小怪,才把这话传了出去。”
“是气话也不该说,身居高位,言行举止可都是被人紧紧盯着的,若换作你从前那个闲散的模样,说出来的话有谁会信?可你如今不同了,自然也该顾及些影响。而且贞阳与你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情谊,她虽被囚,不闻外事,但若是传到她耳边,那更是无法挽回你们的情谊了。”
“臣弟知错。”
“近日涿县会来一批流民,你去负责此事吧,监督官吏他们查验入册、分地安置什么的,也好挽回一点民心。”
“是。”
见段珏仍一副不拘言笑的样子,段瑜思索片刻,道:“出了这种事之后,其实孤不该把你关在宫中抄经书,让你得闲胡思乱想,早知就该让你忙起来,就没闲工夫想其他的事了。她是个聪慧机敏的女子,而且孤又向来体恤臣子,她怎么会如此想不开呢?”
段珏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是她不信任皇兄,这种人死了也是死不足惜。而且皇兄多虑了,是昨夜树上总有知了在叫,扰得我睡不着,如今又起了个大早,才显得有些疲惫,其余并无大碍,没有知了的时候,我倒也能睡得夜夜安稳。”
段瑜失笑道:“既然如此,孤待会儿就叫宫人把它们全粘了。”
“不必了,已经七日了,我不该回府了么?”
“也是,你回去吧,有什么事再说。”
段珏恭敬作揖,末了,段瑜忽然又叫住他道:“对了,孤欲赐你一个人,你一齐带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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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梨云与裴烈一路南下,紧赶慢赶之下终于回到了京城门口西处的一处山脚,翻过这座山就是护城河。
夜幕降临,二人就地扎营,待天一亮,万梨云便可混在流民之间进城。
她捧着陶土杯不停吹着滚烫的热水,感慨不久前盼望着天亮,盼望着出城,如今也盼望着天亮,却是盼望着进城。
裴烈烤着兔肉,或许是柴火有些潮湿,生出来的明火不过极小一簇,万梨云都有些困了,兔肉还是没烤熟。
她走上前,把柴垛垫高,又垒砌石块隔潮,扯下马背上的芦席,火舌很快舔舐上来,熊熊燃烧。
“你真聪明。”裴烈叹道。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裴烈自幼在军中长大,在野外生存的本事只会比自己强,不会比自己弱,三番五次这般,倒显得分外刻意了。
果不其然,用刀分割兔肉的时候,裴烈又道:“我这匹马的铁蹄有些弯了,我得再修一修,明日可能要耽误你了,真是抱歉。”
“裴将军送到此处便是了,我可以从这里走过去。”
“那怎么行?前头有一处荆棘林,若不骑着马过去,很容易受伤的!”
万梨云垂下头,用手抹了抹脸,叹气道:“裴将军,你知道的,我一直敬重你是个敞亮人,但你三番五次这样子,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呢?”
一路上,裴烈总状况百出,一会儿说自己水壶漏了,要重新烧水装进去,一会儿说自己嗓子哑了,要去附近村庄找润喉的茶水喝,更有甚者,他甚至说自己脚崴了,硬生生原地休整了一天,极大耽误了行程。
裴烈听罢,倒也不掩饰了,低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其实我知道你每次都能看出来,但你一直没有揭穿我......是我贪得无厌了。”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万梨云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倚在树上。
她当然能看得出裴烈那拙劣的小心思,无非是想让自己与他相处得更久些,让自己更了解他,或许还能让自己爱上他。
可惜万梨云自认为自己就没真正爱上什么人,故而也不会动那样的心思。
若什么都没发生,或许裴烈的确是个很好的依靠,但万梨云不愿依靠。
裴烈没再说什么,二人各自睡下,醒来,纵身上马,再无二话。
下了山,便瞧着流民在城门外排出蜿蜒的队伍,万梨云把脸上的粗麻布拢得更紧了些,她故意连续几日不洗脸洗头,蓬头垢面的,倒真有几分样子。
裴烈望着她乱糟糟的脸,有些失笑。
万梨云抿了抿唇,望向他,也轻轻笑道:“裴将军送到这儿便是了,多谢,一路多保重。”
裴烈敛起笑意,问道:“你以后还回澄江州吗?”
万梨云有些奇怪,但也答道:“那是自然,我妹妹还在那儿呢。”
裴烈点点头,用手背护着她下马,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果断地转身离去。
万梨云一愣,但见他牵着两匹马一步一步走上山路,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都没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呆愣许久,回过神,惊觉此刻真的只剩自己一人,忽有悲怆之情涌上心头,连鼻尖都有些发酸。
但刻不容缓,她整了整包袱,很快便混进了流民的队伍中,熙熙攘攘地被推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