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不长,沈砚辞没带多少行囊,却装了一马车的书,里面大部分都是太子爱看的书。
早膳过后,下人们冒雪装好车,沈砚辞披上一件石青狐缘素面斗篷,正要上马车启程去兰苑。
颜秋宜来大门口给他送行。
沈砚辞收回已经踏上马车的那只脚,折身回到门廊处,拜别母亲。
沈砚辞:“儿子拜别母亲,望母亲保重身子。”
颜秋宜扶起沈砚辞,温声道:“兰苑那边,母亲已经命人安排好,”
抬手替沈砚辞轻扫肩上落雪,
“你过去,钟管家自会帮你安置,正屋温暖干燥,东窗前置了书案,莫要一个姿势看书太久,眼睛若是看累了,便抬头望望窗外,舒缓舒缓。”
正屋?
沈砚辞觉得这有些不合适。
沈砚辞:“父亲已说过,兰苑如今是大兄的产业,儿子去了住正屋不合适,小住而已,儿子住厢房便好。”
为何她如此“争”呢,替他争嫡长的尊容,争沈瑜的偏爱,就是因为他自己太“不争”了,这个样子,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颜秋宜:“没有什么合不合适,别管是谁的产业,名义上兰苑都是沈府别院,你秋闱中举,如今备考春闱,方为我们沈府的头等大事,任何人任何事都该为此让步,住得舒适,才能读好书。”
“你大兄若是明事理,懂进退,顾大局,便该知道怎么做。”
沈岚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明事理,懂进退,顾大局的人!
言外之意,你不必管他。
颜秋宜:“这事你不必多想,听母亲的安排便好。”
沈砚辞不认同颜秋宜说的话,但没与她在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颜秋宜指了指自己身后背着行囊的刘郎中,对沈砚辞道:
“你大兄走得急,刘郎中未来得及跟着去,你且将他带过去,刘郎中对你大兄的病知根知底,你大兄每日都要喝他开的药,离不开。”
刘郎中上前参拜二公子。
沈砚辞点头应下。
地上的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马车缓缓离开,碾过平整的雪面。
颜秋宜站在门前石阶之上,目送马车离开。
昨夜没睡好,眼睛酸胀,望着望着,飞雪便缭乱了视线。
“夫人,回吧,别冻坏了身子。”
银铃撑着油纸伞,举在颜秋宜头顶,伞面倾斜,替她挡住风雪,
“二郎并非远行,兰苑就在上京之内,夫人若是放心不下,可随时去看望。”
颜秋宜收回目光:
“我放心不下的,倒也不全是二郎,而是这个沈岚……”
一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兰苑那么多人看守,理应万无一失。
可她就是莫名有种脱离掌控的不安。
“银铃,我这左眼皮怎么总是跳?”
不待银铃回答,便见大雪苍茫的长街尽头,沈砚辞的马车消失的地方,有一匹马疾驰而来,须臾便到了眼前。
来人是兰苑的一个护卫,与钟九走得近。
护卫下马沉痛道:
“夫人,钟管家被大公子打得半死,押去了顺天府,我等亦被大公子遣散……”
颜秋宜面色铁青。
这种感觉很熟悉,久远得几乎她已经忘记了,却在此时此刻,卷土重来。
是戚碧琼曾经给过她的挫败感。
可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
沈砚辞的马车停在兰苑门外。
兰苑大门敞开,门内,松年正在派发遣散奴仆的身契,众人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细软,垂头丧气排队在廊下领取。
沈岚心善,凡是老弱之人,皆给了不菲的银钱,让他们自行安置。
见沈砚辞的马车到了,松年将手边的事交于他人,自个迎出来,尚未走到沈砚辞跟前,就见沈砚辞下了马车,径直朝隔壁皇家园林走去。
沈砚辞走过来,见大门紧闭,对门口护卫拱手道:
“在下沈砚辞,求见太子殿下,烦请通传。”
护卫冷冰冰:“殿下静心养伤,不见外客。”
沈砚辞只以为是伤得太重,见不了外客,忧思更重,却也只能先回来。
迎面一阵寒风,掀掉了他斗篷上的帽子,风雪打在脸上,他犹恍然未觉。
有时候他会想,若他不是太子就好了,他们便不用守着君臣之间的天堑,连见一面都难于登天。
哪怕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男子,他们可以把酒言欢,可以秉烛夜谈,可以随时想见便见,不用拘泥于君臣之礼。
“二公子,天冷,快进院吧。”
松年的话拉回沈砚辞飘远的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