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祈温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脑中一遍又一遍重播白天的画面:
南浽的手覆在他爹爹的手背上,南浽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爹爹,南浽那个极其无辜的笑容。
还有他那根断掉的琴弦。
“啊啊啊啊啊!小人!”祈温尹对着地板无声地骂了一句,“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他又躺回去继续翻来覆去,被子被卷成了一团麻花,耳朵被压得发麻,他索性把被子一掀,赤脚跳下床。
他不是那种忍一时越想越亏的人,他是忍一时当场就亏的人。
南浽今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又是贴又是靠又是合奏搅局,他要是不做点什么,那六十年穿书经验简直白穿了。
他披上外袍,蹑手蹑脚拉开房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院子静悄悄的,主屋方向的灯早就灭了。
他踩着冰凉的青石板溜进厨房,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搁在灶台上,照亮了案板上几排瓶瓶罐罐。
祈温尹翻出三个瓷碗,开始回忆他爹药柜里的东西。
七情草是狐族的特产,碾碎了能让服用者情绪放大到离谱的程度。
笑的人笑到抽筋,哭的人哭到打嗝,怒的人见谁骂谁。
回音果的汁液更妙,能让服用者在十二个时辰内不断重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两者混在一起,效果他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让南浽好过。
他捣药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谁。
“让他吃完之后,”祈温尹一边搅一边低声自语,“见着爹爹就笑到打嗝,见着父亲就重复'我错了',见着谁都……”
“见着谁都怎样?”
祈温尹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
他僵着脖子转头。
白砚行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头长发散着,外袍随意地披着,腰带都没系,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显然已经站在那里看了有一会儿了。
“父亲……”祈温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您、您还没睡?”
“睡了。”白砚行迈步进来,赤着脚踩过青石板,“被你爹一个翻身踹醒了,起来倒杯水喝,路过厨房看见里头有光。”
他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摊紫色黏稠的混合物,眉梢微挑,“下毒啊?”
祈温尹的耳朵耷拉下去一半。
“剂量还不小。你这是要毒死谁?”
“没要毒死。”祈温尹小声辩解,“就是……就是让一个人稍微出点丑。”
“哦?”白砚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腿,双手抱胸看着自家崽,“谁?”
祈温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我要整你情敌”吧,那得尬死!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一个坏人。”
白砚行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父亲,”祈温尹凑过去,压低声音,“您支持我?”
白砚行看了他一眼,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从灶台最里层的格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往祈温尹的碗里倒了一撮淡金色的粉末。
“加这个。”他说,“你喂他吃下去,他当时不会察觉,等过一阵才开始发作,到时候他想找你算账都找不到证据。”
祈温尹的眼睛当场亮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
“你爹当年跟我打架的时候用过。”白砚行把瓷瓶放回原处,语气轻描淡写,“那回他中了回音果招,在仙门大会上把我骂他的话重复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并没有察觉到是我害得他。”
祈温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想象了一下他爹爹面瘫着脸循环播放“白砚行你这个王八蛋”的场面,差点笑出声。
“但你别忘了收拾残局。”白砚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药效过了之后那个人会回过味来的,你最好想好怎么撇清干系。”
“知道了!”祈温尹把碗里的药粉重新搅匀,干劲十足,“父亲放心,我做事缜密,滴水不漏。”
白砚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在月光下弯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脑袋,“嗯。像你爹。”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又像嘲讽。
祈温尹还没来得及分辨,他父亲已经打着哈欠走远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祈温尹把调好的药粉分装进一只小锦囊里,其余器具洗干净放回原位,销毁一切证据。
他回到房间躺下时已经将近丑时,但精神亢奋得不行。
脑中反复演练明天的流程:
早起,泡茶,把药粉下进去,端给南浽,看着他喝下去,然后等半个时辰后他在偏厅开始循环播放“我错了”。
到时候他爹爹和父亲都在场,南浽想装都装不下去。
完美。
他想着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祈温尹就醒了。
晨光刚透进窗棂,他一骨碌爬起来,洗漱穿衣一气呵成,然后拎着那只锦囊就往厨房跑。
热水烧开,灵茶叶投进壶里,他偷偷把锦囊里的淡金色粉末倒进去。
白砚行说加了那东西之后回音果的效力会延迟,他得确保南浽喝完茶之后正好在早饭桌上发作。
茶水泡好,他端着一整壶往偏厅走。
他爹爹向来起得早,此刻已经坐在书案前翻竹简,见他端茶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起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