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家虽不及国公府门第显赫,却也是京城伯爵门户、体面人家,葛青方更是年轻有为:昔年一举登科,去岁又升任了太府寺丞,可谓前途无量。
当年他与秦惠瑄便是结缘于一场京中宴集。两家门第略不登对,但拗不过郎情妾意,葛青方执意要娶,终是促成了一段佳话。此后每逢宴席,夫妇二人定是携手共赴,恩爱弥笃,羡煞旁人。
然今时不同往日。
秦惠瑄万没料到葛家辗转攀缘才谋得的赴宴机会竟被秦菡和秦月娇也得了去,秦月娇还当众做出如此丑态,害她好生没脸。
秦惠瑄命女使去打探,自己则持帕遮颜躲得远远儿的,藏进漆黑的树影里暗自庆幸葛青方在前厅席间忙于应酬没有跟来,太丢人了!
尽管身处偏僻角落,她依旧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秦月娇的骂声。
“秦菡!你算计我——”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钻入耳中甚是刺痛,像一只无形的巴掌扇在脸颊,火辣辣的疼。
秦惠瑄闭了闭眼,暂且忍抑心头怒气,与此同时那点藏不住的幽微的讥诮亦于心间悄然滋长,渐渐爬蔓至嘴角凝成一抹极为讽刺的笑: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呵。
桥上,秦菡挣不脱骆霄辞,索性顺势而为,惺惺作态地扭动一下身子,往他怀中贴了贴,故作无辜道:“明明是妹妹非要跟来的……”
秦月娇气歪了鼻子:“不是的!是你!是你诱我来的!你还设计让我用了毁容的脂粉,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报复你什么?”
秦菡抢言质问。
秦月娇神色顿异,瞬间哑口,不肯应答。
秦菡微敛下颌摘掉了面纱,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浅笑。
秦月娇看到那张凝滑如脂、白里透红的脸,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瞠目结舌:“这!怎、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莫非妹妹想说怎么可能我的脸无事而你的脸……”秦菡上下打量,精准形容,“却是斑痕累累,烂成了渣?”
秦月娇还没来得及照镜子,适才也是被人告知容貌有异,现下听秦菡这样说,立刻吓得眼泪夺眶而出,慌乱地抬手捂脸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到。
听周围人窃窃议论,秦月娇更是羞恼不已,颤抖的手转而指向秦菡胡乱发泄道:“是你!就是你!都怪你!你、你……”
秦菡似笑非笑,眸光咄咄逼人,盯着她反问:“妹妹究竟想说什么?”
秦月娇理屈词穷,委屈巴巴地缩立原地,余光未有一刻不在暗暗观察周围人的反应,心中一个劲儿琢磨对策,额头急出豆大的汗珠。
可惜,她平日被秦双全和张氏宠溺惯了,从未遇过这种情形,一时间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只能咬牙切齿地暗生怒气。
秦菡拍拍骆霄辞的臂膀示意他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徐徐说道:“来时你在马车里用的香粉,正是你送我的伥域驻颜粉,我只不过是划了一小块放入香盒便于携带罢了,不曾真的使用。可你用了它之后脸就烂了,说明什么?”
此话立时引起周遭哗然:
“什么?伥域?想不到秦家居然和伥域有来往?那种诡异之地,秦家也真敢……”
“所以是秦四小姐先把混着伥物的脂粉送给了秦三小姐,秦三小姐没有用,却反叫那秦四小姐用了去?”
“是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食恶果呀!咱们离远点儿,免得惹火烧身。”
“没错,用伥物的会是什么好的?我还以为秦家门风严正,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众人边说边后退,同秦月娇虚隔出一道弧形空当,如避凶邪。
秦月娇难堪至极,矢口否认:“不是我!不、不是……秦菡你胡说!我才没、没什么伥域……我听不懂你说的!你休要污蔑我!”
然因做贼心虚,她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眼睛左右乱瞟,任谁都看得出有古怪。
“不懂?污蔑?”秦菡哂笑,“要不要我命人取来你送的妆匣,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啊啊啊啊——”
秦月娇必然不应,以尖叫声打断秦菡的话,被骆霄辞厉声喝断:
“闭嘴!”
“……”
场面骤然安静。
围观者大气不喘,不约而同地看向小国舅。
秦月娇从前相与往来的那些,说到底都是小吏微官、半殷门户,像骆霄辞这等高门权贵仅是听说而已,从未见过面。是以此刻她辨不清形势,看看秦菡又看看呵斥自己之人,自以为是灵机一动地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戟指怒喊:
“秦菡!你死性不改!这儿可是国公府,你竟也敢在这儿偷人?!三番两次的与人有染,当真是不自重!今日还在此私会奸夫,呸!好不要脸!”
“……”
比之刚才,眼下更静得可怕。
众人纷将目光自小国舅移到秦月娇身上,俱是目瞪心骇、惊疑不定,更有几位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秦月娇隐约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地扫视四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得窃语之声再起:
“咦?秦四小姐来国公府做客怎会连小国舅都不认得?秦三小姐都认得呀。”
“这妇人囿于内宅,又没人带着去京城的宴集多走动,没见过世面不足为奇。你看那位嫁给葛家的便不似她这般,举止做派很是得体。”
“秦四小姐貌似与秦三小姐不合?哎,真不知当众折辱秦三小姐的名声对同是秦家人的秦四小姐有什么好处。”
诚然,秦菡同样想不明白,只当秦家素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