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霄辞痴望半晌,被初一和十五连声呼唤好几下才回神,面朝秦菡离开的方向斜首闲睨,自顾自笑道:“听到了吧,她也盼着下次见面呢。”
“……”
十五:有点自恋了。
初一:是……算了,随他去吧。
“何时呢?唔,不如明日……会不会显得我太着急了?对对对,不妥……要不后日……”
正当骆霄辞沉醉于与秦菡再次相见的光景时,下人来报说老国公叫他去前厅问话。
真煞风景。骆霄辞神色索然,恹恹地应:“知道了,这就过去。”
宴罢酒阑,笙歌歇尽,适才的繁华喧嚣被冷清寂寥尽所取代。满堂不见宾客,唯剩老国公一人独居高台,身侧只孤影相伴。
骆惟秋歪倚于华座中,一手无力垂落,一手虚握酒杯,酒倾沾衣而浑然未察,昔年雄阔如山的肩背此刻颓然塌下来,一身傲骨被无情岁月磋磨得没了挺拔之态,再瞧不出半分赫赫威名的大将风范,只觉与寻常的垂暮老者无异……
偏还有一抹月色斜斜洒下,将那两鬓的斑白照得格外清晰,明晃晃的,忽就刺痛了骆霄辞的双眼。
心口猛地一沉。骆霄辞走上前,不忍地轻唤:“父亲。”
骆老国公恍惚了一下,只一刹便收敛了神思,提一口气,硬撑着将腰背挺直,端端正坐。
骆霄辞却只以为,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
“父亲,今日……”
“咣——”
手中酒杯直朝骆霄辞砸了去,一道脆响声后,迸裂的碎片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下颌,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骆霄辞忙叫初一和十五退下,生怕波及他二人,自己则没有躲避,任由骆老国公发泄怒气。
“站住!”骆老国公一声喝令,抓起家法戒鞭,袍角一掀朝三人走去。
苦心筹谋付诸东流,他自是怨气横生,因此不论骆霄辞还是随身伺候的下人都逃不过沦为出气的靶子。
骆霄辞当即解开柔蓝披风,横身一挡,态度坚决道:“父亲!我代为受过!”
“好!”
戒鞭直直抽打在骆霄辞的左臂,震得“啪”一声响,隐隐传来回音。
骆霄辞微一皱眉,眼神复杂地看向骆老国公,心想:他老了,没力气了,打人都不似从前那般疼了,还不如秦府的家丁……
“唉。”
骆霄辞实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叹,不料更加触怒了骆老国公。
“啪——啪——”
接连两三鞭下去,骆霄辞依旧不动如山,看着初一和十五跪地磕头央求骆老国公不要再打,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地想: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你们脑袋的伤比我胳膊的伤还要严重了。
终于,骆老国公忿然弃了戒鞭,冲初一和十五呵斥道:“你们两个,滚!”
两人只好先行退下,临走时还不忘把戒鞭和披风一同抱了走,躲在不远处暗中观察。
骆老国公怒容满面,瞪着骆霄辞沉声质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可曾想过,今日若将捷报传于众人会给骆家带来何等灾祸?”
骆老国公十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那晚我睡不着瞎溜达,无意间听到的。”骆霄辞含糊带过,直言重点,“爹,眼下没外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您战功彪炳,姐姐因此入宫承宠,这些年您虽未再赴疆场,却是将大哥送去了边境代您领军,以免权柄旁落。如今骆氏门庭荣光一如往昔,朝野内外又皆对您礼敬有加,但您可曾想过,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多疑、天威难测,正因骆家名动朝野,陛下或许已经对骆家萌生了忌惮之心。此番捷报未达天听便先入您手,一旦走漏了风声必遭功高震主之嫌,后患无穷啊!”
骆老国公面色极阴,眼中充斥着骆霄辞读不懂的疑虑和防备,死死地凝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骆老国公终于捋顺气息,冷哼一下,用极其不信任的、鄙夷的口吻再次质问骆霄辞:“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啊?”
骆霄辞抿唇不语,同样目露打量地看着对方:这位国公爷空有一腔狂勇,素来缺乏智计,身旁又无援手出谋划策,门客们也都是慕名而来、傍名而食,无一真心,而今病急乱投医也情有可原。
只是,我一心为他,他何故这般不加掩饰地怀疑我?骆霄辞想不通。
“说不出来了?”骆老国公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开始说教之言,“哼,你身为人子,却敢教老子做事……”
“父亲何不稍安勿躁,再耐心候上几日。”骆霄辞心绪渐沉,语气也淡了下来,面无表情道,“大哥这胜仗既是板上钉钉的事,早几日晚几日知晓又有何分别?眼下不说,既可护住骆家不被陛下猜忌,也可趁机看清哪些人对我骆家是阳奉阴违之流。且今日风波过后,旁人闲时议论的将不再是骆大将军领兵作战却接连失利,而是葛楚两家的风流逸事,骆家可不费吹灰之力明哲保身,一箭三雕,何乐不为?”
骆老国公眼底闪过的惊光里掺着两分转瞬即逝的暗喜,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骆霄辞此番话甚为言之有理。他拂一拂衣袖,冷着脸改口问道:“楚天翘怎么会出现在冰库?”
“他喝多了酒,走错了路……”
“行了,这话你拿去诓外人,休想蒙我。”
骆霄辞只好如实招来:“他更衣之时,我命人以赔罪为由送去了一壶烈酒,待他饮醉将他抬进了冰库。”
“你又怎知他一定喝下你送的酒?倘若他不喝,你今日的算计岂不白费。”
不白费,此计不通还有后手,秦菡自会另想办法把人引到冰库。
骆霄辞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好这样说,遂解释道:“我和楚家纨绔向来不对付,难得见我同他服软,他必定欣然笑纳,不会多心,保不齐还拿着酒边走边喝,大肆显摆呢。何况他一贯好酒贪杯,佳酿在前又岂会错过?”
骆老国公轻哼:“楚家与骆家乃世交,你今后少在外边叫人家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