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模糊的白影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郑允慈和邱撤哭得又红又肿的双眼。
“娘……”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恍惚的。
她甚至欣喜若狂地以为,刚才的那些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直到,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郑允慈的眼泪。
“啊——!”
右手手腕处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将她所有的侥幸和幻想撕得粉碎。
……这不是梦。
听到这声痛呼,郑允慈的眼泪落了下来。
在她和邱撤眼里,俞羽永远都有着使不完的牛劲儿,遭受什么不痛快便歇斯底里骂一通,然后转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活蹦乱跳。
他们何曾……见过她脸上露出这样灰败、空洞的表情?
郑允慈流着泪,紧紧握住俞羽没有受伤的左手:“小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去晚了!我们在镇上找了你两天两夜,也没见着你的人影,后来还是豆丫说你是不是去了州府,我们才找过去……正好从他手里……把你带了回来。”
郑允慈没有说的是——
当时他们带着官差赶到巷子,满地都是尸体。谢燕回浑身是血地抱着俞羽,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最后,还是她拿往日的收留之恩相逼,才让他先允许她们带俞羽回来医治。
俞羽呆呆地靠在床头,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许久没有眨一下。
“娘,”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所以我的手……我的手……”
“手筋已经接上了。娘给你找了全州府最好的大夫!救治得很及时,你的手……你的手以后会好的!”
俞羽缓缓地抬起眼,眼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那……那我的右手,还能拿剑吗?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郑允慈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眼圈更红了。
邱撤在旁边抽泣着说:“姐,你也别太着急了。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遍寻天下的神医,到时候一定……一定能把你的手治好的!”
那也就是……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不能让断过的手筋完好如初了。
俞羽眼底那一簇微弱的光,瞬间熄灭了。
她练了十年的剑。
从八岁那年拿起那把重剑开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流过无数次血汗,终于练成了那套独属于自己的重剑剑法。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底气,是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仗剑走天涯的——唯一倚仗。
如今,全毁了。
她再也拿不起那把重剑了。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一场错误的感情,一个错误的人。
她没法说自己现在到底是恨那几个北戎人多一些,还是恨谢燕回多一些,又或是……更恨那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活该落得如此下场的自己。
她无力地抬起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只有肩膀在绝望地颤抖。
郑允慈看她这样,心痛如绞,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小羽,一切都还有转机的,你不要放弃,我和小撤会永远陪着你!我们现在就走,无论去哪儿,咱们都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了,好不好?”
俞羽缓缓放下手,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通红一片。
走……是得走。
必须走得远远的。
她不能就此放弃。她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她还有她的理想,她还有……另一只手。
“对,我还有左手。”俞羽喃喃道,声音嘶哑却清晰,“我的左手还好着。若是右手好不了……我就从头改练左手剑。大不了,就是再来个八年、十年。我如果就这么倒下了……那我这辈子都对不起我自己。”
郑允慈和邱撤看着她眼里的决绝,顿时哑然了。
“娘。”
俞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擦去眼泪。
“我们现在就走,娘,我会好好养伤的。我们……去新的地方吧。”
“好……好……等你伤好了我们立马走……”
“不,现在就走。”俞羽打断她,“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些和过去有关的人。”
郑允慈愣了一下,却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娘听你的。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晚上就走。”
……
暗室外。
谢燕回浑身浴血,毫无理智地往外冲去。
苏笑心忍着揍他的冲动,一把拦在他面前:“你干什么去?”
“让开。”
“你疯了?都这个节骨眼了,你难道还要去找俞羽?人家因为你已经毁了一只手,现在他们一家估计恨你恨得要死,你还凑上去干嘛?找骂还是找死啊?”
“正因如此,我更要守在她身边。”
谢燕回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整个人都像是魔怔了一样,执着道:“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她……我要去找最好的大夫给她治病。对,找全天下最好的名医。治不好就杀了他们,反正一定要让她的手恢复如初……”
苏笑心看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彻底呆住了:“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皇帝的暗卫在满城找你,你这个时候还要去找俞羽,你把她又置于何地?若是让暗卫查到你和她的关系,她就又成了你的软肋。他们会拿她来要挟你、折磨你的!”
“我会保护她的!”谢燕回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怒吼,“我会带着她去别的地方,我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们!我们不能分开,我们发过誓,永远……不能分开……”
苏笑心傻眼了。
玉璧里暗藏的线索迟迟没有进展,皇帝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他们寻找前朝遗物、图谋复仇的大计遥遥无期,而自己这个至关重要的主子……竟然从头到尾都不清醒!
现在,他更是变成了一个疯子,放弃颠覆江山的可能,非要死乞白赖地去和人私奔!
他苏笑心怎么就摊上这些破事!
“你敢走!你今天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先杀了我!”
谢燕回眼神阴鸷,没有半分退让:“你以为我不敢?让开!”
说完,他抽出软剑,直朝苏笑心刺了过去!
“我靠!”苏笑心大叫了一声,“你他妈来真的?!”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几招过后,他便不敌谢燕回,被一脚踢中胸口,滚到了地上。
谢燕回立即跨过他,就要往外走。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公子!苏公子!”
来人是他俩安插在京城的暗探。
谢燕回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笑心捂着胸口爬起来大喊。
那暗探抬起头,盯着谢燕回的背影,慌张道:“谢公子!京城的老宅子里传来消息——谢嬷嬷她……去世了!”
谢燕回的背影猛地一僵。
那只正欲推开院门的手,生生顿在了半空。
苏笑心也愣住了,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谢嬷嬷去世了?”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僵住的背影。
风穿过院子,把谢燕回沾血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谢燕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门,这一刻,他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谢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