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啥的,绑回去给她洗干净了就成,还怕没水吗?”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无人去管那些仍旧蔓延的火势。
那瘦子扬手就要拍打姑娘的脸,想将人打醒,却在手落下的瞬间,被一根弦削去了半个手掌。
“啊啊啊!”那人惨叫连连,捂着半截鲜血淋漓的断掌痛喊,扑到地上不停打着滚。
“救……”他口中嚷着救命,回头一看,哪有人回应他,那些与他一起围在这女子身边的人,皆被琴弦取了性命。
只因他是矮着身子的,否则也会同他们一样。
唯有稍远一些的,还在石头上坐着的人,目露惊恐地望着这边。
精瘦男人见状蛄蛹着双脚,一点一点朝那处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爬去,嘴里不停哭喊着:“救我,救我,我不想死啊……”
在他身后,那个被他揪着头发的姑娘,蓦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她还喘着粗气,却无比轻松地说:“好不容易到这儿来,倒被你们这帮下贱的人捡了漏,胆敢欺负到姑奶□□上来?”
姑娘满脸怒气,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随意扫了一眼那头的人群,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她微抬起一只手,无数琴弦从指尖飞出,有目标一般缠上所有人,不论他们逃到哪,琴弦见血才回,一旦见血,必死无疑。
“你们慢慢死吧。”
她压低声音说着,脚下已转了个弯,朝着山洞中躲藏的周仰熙走去。
“妖怪…她是妖怪!”
“有妖!救、救命!”
“不要杀我,不要…”
清晰的求救声传来。
周仰熙被困住,感应到有人靠近,她的神识更是被无端蒙上一层雾,只能听见零星几个字。
是谁?谁来了?
“…是我,我来了。”那女子应是使了什么术法,让周仰熙的母亲短暂的抽离,如傀儡一样将她往外抱了抱。
那声音断断续续:“…你要当心,不要相信他的鬼话,千万、千万要活着…”
“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静默月光下,天边忽然出现几道惊雷,伴着滚滚雷声,大有要劈向这处的架势。
天雷掩盖了那些被琴弦追杀的山贼的惨叫声,突如其来的耳鸣让周仰熙无法再专心去听声音,只感觉到有人捧着她的脸,低低哭着。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你千万千万要等我,我会一眼认出你。”
“我是为你而来的。”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周仰熙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那温度沿着手背筋骨传至心脏,涌上喉间,激起一阵酸涩,周仰熙当即便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泪滴砸在手背相同的位置,绝望又带有期盼的情绪一股脑冲上来,让她哭得更厉害。
神识状态下,她竟也掉了眼泪。
周仰熙怔怔伸手去摸,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越是想弄清楚这情绪究竟从何而来,泪就越是止不住。
眼前人好像要与她分别了。
远处的雷声已近,原本轻抚着她脸颊的双手微微颤动着,周仰熙下意识抬手去碰,试图安抚。
“其实…我很想陪你更久一些,我想记住你,好遗憾……”
话未说完,天雷已落。
一道道惊雷打在那女子的后背,让她不住地颤抖,疼痛淹没了所有思绪,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正在被抽离。
雷有术法,撕扯着她往天上的弯月去,同时也在警告,不让她再言语。
周仰熙只感觉脸上的温度逐渐褪去,抬手想要阻止,却是徒劳,她舍不得这个人。
滚雷很快带走了一切,周遭诡异地安静下来,连带着那些声音也被一并吞噬。
周仰熙终于得见天光,此刻月色如练,先前被截停在半空的霜白剑气纷纷扬扬落下,与冷月相印,像是下雪。
再抬头去看,空中的确落了雪。
雪花触到地面才被燃烧过的高温,化作雪水,浇灭了熊熊烈火,也浇灭了人身上的火。
劫后余生,周仰熙被人抱了出来,母亲按着她的脑袋,仰起脸激动哽咽地说:“下雪了,年关下雪了,老天有眼,终于下雪了。”
有少数活着的人也从洞中出来,举着双手似疯状:“两年了,只要下过一场雪,我们就有救了!”
灾荒年从未有雨有雪,如今新年瑞雪,便是吉兆。
似乎无人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那道道惊雷是落雪的征兆。
周仰熙听着这些欢呼,看着人们去翻看地上的尸首,尝试救人的、匍匐哭泣的、仰天大喊的。
有片雪花落到她手上,将那点残留的温热覆盖,这具身体被怀抱着,处处都暖,唯独这双手,冰冷得不像话。
“仰熙,阿枣,我们活下来了,娘这就带你去找爹。”
恶贼已被诛杀,幻境却还未破。
周仰熙猛然回神,那些记忆瞬间如细丝一般断开,只留下那熟悉的酸意,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