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就是跟老板汇报。

钟行情等了会儿，估摸着那边汇报好了，才拨通校长儿子的电话。

“你跟盛嘉淮在一起？”校长儿子问。

“是，离你那儿不远，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火锅？”钟行情说。

“我哪敢去给您添堵啊，您别给我添堵就成！”校长儿子没辙了。钟行情要是不联系他，他都想不到是钟行情拾掇金蛋蛋来投诉，钟行情这个人就是胳膊肘往内拐的家伙，护短！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根本没见钟行情吃过火锅，都是宁愿吃麦当劳！

“什么叫添堵，我是不是提前三天跟你说好的。三天，每门科目至少能弄出来一份专项练习卷，而且是对着我给的知识点巩固方向来做，眼睛一睁一闭的事，你们拖到年后，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吧。”

“……刚已经让他们加个班去做了。”校长儿子叹了口气，“金蛋蛋那么乖巧可爱的一个孩子，你别把人家教坏了。”

“我都算坏人的话，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好人了吧。”说到最后几个字，钟行情的语调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平复的心绪又在微微翻涌。

“你咋比我还不要脸呢！”校长儿子叫出声，“挂了啊，赶着去接女朋友做头发呢，也祝你小俩口甜蜜幸福。”

电话挂断。

钟行情稳了稳气息。

“商人的软肋就是钱，别太客气。”他说。

“懂了懂了。”

虽然他不在乎钱，但有人在乎啊。盛嘉淮乖巧状点头，乖巧得有点夸张了。

钟行情心念一动。

他现在自顾不暇，不知道之后盛嘉淮再有事找自己，自己还能不能及时帮忙。于是说道：“你现在对自己的知识点掌握情况，清楚吗。”

盛嘉淮点头，“你不是帮我整理了一份嘛。”

“嗯。”钟行情说，“有空的时候，你自己复盘一下，掌握了哪些知识点，掌握的程度有多少，每次复盘的时候写一遍。”

盛嘉淮微微困惑了一下。

他明白钟行情的意思，但这个东西现在哪里有人纯手搓，基本都有路径依赖。不是依赖写字板的AI功能，就是完全由辅导老师代劳。

“可以锻炼提升你的思维能力。”钟行情解释道，“这事不用当功课来做，就是顺手的事。不用着急，也不要耽误你的复习进度。”

“好的，我知道了。”盛嘉淮没有再问，只是又确认了一遍，“那你还会帮我看看试卷什么的吧？”

“随时都可以。”

两个人没有再聊复习的事，盛嘉淮扯了些杂七杂八的话题。吃完了两个人慢慢回去找车，盛嘉淮把对联拿出来看了又看。

“你的字真好看啊。”

“嗯，你夸过了。”

“嗯？”

盛嘉淮不记得自己有说过。

平时看钟行情板书，或者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确实也想赞美一句，但又不想打断对方的思路，一直都是在心里默默咀嚼品味。他还觉得自己现在特能藏事了呢。

钟行情送盛嘉淮回家，出了小区，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先在附近找了个能临时停车的地方，天色擦黑，他准备订个酒店。

邻居忽然打来电话：“小情啊，刚有人来你家了？”

“还是警察吗。”

“不是，鬼鬼祟祟的，还戴了帽子。从你家门底下不知道扔了个什么进去，我开门问他干嘛的，他直接跑了。”

“我知道了，谢谢叔叔。我爸妈出国玩了，我家有事就拜托叔叔直接告诉我吧。”

“不用客气，一点小事情嘛。”领居挂了电话。

上午送对联的时候，钟行情顺口提了一句，他爸妈出国旅游，他也有事不在家，让邻居们帮忙照看照看。

这才过了半天呢。

扔的什么很好猜，不外乎鬼图、恐吓信之类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就差在大门口写红字了。

钟行情没心思订酒店了。

他从手机邮箱里翻出举报材料，仔细审视哪里还需要补充的。贾栋奇敢这么猖狂，一定还有人在背后助纣为虐。

还能再补充哪些材料呢。

虽然跟着贾栋奇有一年多，又是贾栋奇的第一个博士生，但他其实并没有在项目组里发挥太大的作用。只有从栗炀瑆那里移交过来的一些项目，才会因为钟行情更熟悉而交到他手上。

贾栋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顺利毕业，而是要把他当血包用。

贾栋奇的目的，是吞占栗炀瑆的研究成果。

栗炀瑆在外地疗养，而且因为突发脑梗，不少人用这点来攻击他，说他研究星际材料来治病，怎么还把自己治出脑梗了呢。栗炀瑆的夫人和助手选择沉默应对，更不会把这些话传给栗炀瑆。所以他也不可能知道，他一手创建起来的星医院，要变天了。

钟行情考虑一番，决定先不住酒店了。他让导航给他找了个房车营地，生活设施齐全，更关键最近是淡季，人少又僻静。

后天就是除夕了。

爸妈已经在家庭里不停叮嘱提醒钟行情，要准备哪些东西过年，虽然他们出门前已经准备得差不多。虽然其实钟行情一个都用不上。

房车营地没有断水断电，看展板还有新春活动的介绍。不过钟行情不介意，就先这么凑活着过两天吧。

半夜，钟行情在车里模模糊糊睡着。到了早上，突然就被消息惊醒。他举报贾栋奇的事情，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

有人告诉他听来的小道消息，有人问他在哪里，有人表示帮不上什么忙但叮嘱他要保护好自己。也有人说他不知好歹，当然更多的人是沉默的。

钟行情换了身衣服，在附近慢跑，顺便找个地方填肚子。大部分的店都关门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卖馄饨的连锁店，钟行情进去点了份套餐。

唯一和他不聊这些的人，只有父母和盛嘉淮。

父母完全蒙在鼓里。他们帮不上任何忙，却会特别焦虑焦急，然后出一些毫无作用的主意。钟行情不埋怨他们的无能，但他实在不想再费神处理多余的情绪。

盛嘉淮可能察觉了什么，但他没有问。钟行情很感激男生没有问。将这样的事情反复说出口，除了凌迟自己的自尊，他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钟行情没什么事做，不由又把盛嘉淮的试卷从云端里翻出来看。他永远觉得做题是一种愉悦的享受，哪怕是现在，也能给他一时片刻的宁静。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钟行情又去了那家馄饨店吃饭。手机里忽然弹出新消息，是一个不太活跃的学术交流群——

《最年轻的星际材料学博士？不，靠论文灌水堆出来的天才！》

标题还挺劲爆。

虽然没有提名字，但钟行情直觉不妙。发帖人匿名称，京大星医院一位Z姓天才研究生，读博一年多没有发表一篇有效署名的论文，和硕士期间的高产完全不能比，好像换了一个人。

发帖人出于好奇，去查了一下Z姓天才发表过的论文，发现了极为了不得的事。原来Z姓天才发表的论文数量远超同届，是因为“一篇拆三篇”“互相引用刷引用率”“与导师合谋套取版面费”。配上几张论文截图，看起来相当有理有据。

爆料贴的阅读量已破十万，评论数也上了1000+。被顶上来的热评第一条是：懂了懂了，博士期间换了导师，继导师正直没有这么干，甚至把他的论文全毙了，所以暴露了。第二条热情则是：Z姓天才不就是钟行情？有栗炀瑆保驾护航，二十岁就读博士了。

学术交流群里的人反应相对平静一些。因为这个帖子明着针对钟行情，实际也在暗示栗炀瑆有问题。栗炀瑆是脑梗了，又不是死了，他们可不敢现在乱逼逼。

有人私聊钟行情，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钟行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帖子下面的爆料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人截图，不断搬运到其他平台，吸引更多人围观。大部分爆料内容本来无伤大雅，只是过于夸大的程度副词放在当前的事件语境里，确实进一步加深了钟行情的负面形象。

从不参加组会聚餐，总是拒绝别人的请求哪怕只是小小的代课，导师让他带本科生也是推三阻四，跟人说话总是面无表情的。

就在这些纷纷攘攘难辨真假的爆料里，真正的“爆料”来了。有人发帖自称是钟行情的同门，他宣称钟行情是个两面派，在导师面前装乖学生，转头就为了个人利益举报导师，导致研究项目停滞，整个项目组的人连回家过年的票都买不上。

只要把钟行情的名声搞臭，那么他的举报材料就毫无信用价值可言。

第一个爆料贴出来的时候，钟行情囫囵吃完馄饨，又跟店老板买了包烟。他过去不吸烟，是近一年才有的行为，称不上习惯，纯粹就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知道吸烟不好，往往抽两口就扔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理智已经没有了任何“吸烟不好”的提醒，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车里已经乌烟瘴气。

必须要反击。

可是他现在的血液是逆流的，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肯定就会被贾栋奇紧咬不放。

四野空旷，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微弱爆竹声，钟行情把车顶遮阳帘打开，漆黑的夜色映入眼帘，辽空、静谧、悠远的宇宙。

如果他还和从前一样顺利，今夜他本该以星际材料研究员的身份，站在距离地球45万公里的，位于月球背面轨道外侧的地-月系统拉格朗日L2点上，俯瞰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钟行情一夜未睡。

他的手机没有关机，只是静音了。他也不知道什么人给他打了电话，又有什么人给他发了消息。他这会儿不在乎。

天好像亮了。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洗个脸。

钟行情打开车门。

一股冷风钻进心窝里。

他把外套裹紧了，默默去后备箱那里找洗漱用品。

远处有人影靠近。

钟行情停住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之前给你的车载AI换皮肤，要充会员，我就绑定了我的手机，能看到定位。”

盛嘉淮走到钟行情的面前。

男生的目光透亮，五官漂亮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焦急，语气是一种已历破茧结痂的平和。

“跟我走吧，钟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