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上,后厨招呼了一桌子家常菜,婢女小厮们忙的脚都不沾地,一趟一趟的来回后厨前厅的跑。
弦离这次主要受的是内伤,他手上绑着固定板,穿上一身宽松的衣袍,便看不出他身上带着伤了。
“这么多菜?”弦离心想,似乎有些惊讶,往日里他与太子殿下更多的都是随便打发一下晚膳。
但随后见着来的婢女手持四只瓷碗、四双木筷、四只瓷勺,他便猜测太子殿下应是还宴请了其他人。
弦离正这么想着,见大太子从门外走进来,唤他“阿启。”
“殿下。”弦离连忙作揖。
那日弦离知晓自己的身世后,秦卫江一直尚未苏醒,他便索性一直也没有回秦府,在这里就先住下了。
“说了多少遍,叫我阿炫就好了。”
弦离悄悄看了眼屋内,见只有他们两人,便改口道:“是,不过人前的话,还是唤阿炫太子殿下比较好。”
大太子不由得为弦离的谨小慎微感到心揪。他这些年从小便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度日。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但毕竟他是个太子,虽说没有实权,处于被人监视的状态下,但好歹身份在这。
若是江伯伯和江伯母在的话,阿启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想到这里,大太子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息一声,“对了,秦卫江还昏迷着,你暂且不用着急回去。今日我约了南星师傅和半夏姑娘,一会他们会来府上用膳。”
弦离垂下的眼微微颤了颤,他看着大太子一时之间有些被半夏两个字砸晕了脑袋,只说了句文不对题的“原来是这样。”
大太子见他其实是有些欢喜的,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便道:“我今日本想去看看半夏姑娘有没有受伤,后来转念一想,不如让他们来府上,顺便也能替你看一看身子恢复的如何。”
弦离迷迷糊糊回应他,“恢复的应该不错的...”
饭后,流荧为弦离开药,问诊过后,便再也没多的理由留下,于是南星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下,携翎羽离开。
弦离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有些失魂落魄,大太子见他这般模样,开口道:“阿启不要怪我擅自做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能看透一切,弦离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池塘里的鲤鱼,甩尾摆鳍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我,我怎敢...多谢阿炫惦记着我的伤。”
“我不是说这个。”大太子道。
弦离一直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真实、所有的感受。但他现在认为之前一直没被看穿不是因为他藏得很好,而是以前压根无人在意。
大太子道出真理,“阿启你喜欢半夏姑娘,不是吗?”
弦离猛地抬眼,看着大太子在他面前笑盈盈的模样。
“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弦离微微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待到他心情稍稍平复后,才道出实情,“是我,我先对不起她在先。”
在白云山、在天枢派,他一次次当着她的面偏心秦晋。他答应看她比试,却抱着晕倒的秦晋提前离开;送了她一把剑,却成了她被当做众矢之的的媒介;眼瞧着她对自己和秦晋模棱两可的关系心生嫌隙,却从不解释;明知她受到的伤害都是秦晋做的,却不敢为她出头;知晓她在结课时失踪,却又只能选择带着“受伤”的秦晋提前回到宇国。
一件事,又一件事,就好像一根根线,越卷越多,越来越乱,到最后怎么也理不清。
他曾经幻想过,也许翎羽会理解自己,可是弦离忘了,他什么都不说,只说秦家是他的恩人,可那只是他一厢情愿认为的恩人,凭什么认为她能理解自己呢?
那次在秦府,翎羽一针见血,他只觉得自己活该。
他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还有机会,是不是还有赎罪的机会。
弦离得到答案后,感觉浑身像是扎满了一根一根的刺,他觉得自己活该,活该为秦卫江当牛做马,活该守护了自己仇人女儿这么多年,活该...活该把她亲手推开...
翎羽被捉走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快去找南星来救我。”
南星,南星...
在她心里,南星可以护着她,会偏向她,她心里没有别人了。
弦离骂自己是个懦夫,只会在心中懊悔,却没有任何作为。
“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待我掌权,我会想办法留她下来。”
“不不不。”弦离叠声道,他看向大太子,眼中带着慌乱,“阿炫,千万不要。”
月色明亮,照在屋顶上、树梢上、路面上,远远看上去,就好像给万物盖上了一层柔柔的纱,真实存在着却又很朦胧。
两人一言不发的走着,肩并肩却隔着些“万水千山”。
街市上的小贩们挑着担子兴高采烈的收工,“马车还有一会儿才来,先在这里等等吧。”流荧道。
“好。”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秋风瑟瑟,凉风袭人,卷走地上那些无家可归的落叶,又会被刮到哪里去呢?是会被带去碧波荡漾的水面,还是混杂着灰泥的无人角落。
卖饼的小贩挑着担子哼着歌儿经过,一脚踩碎了那片孤零零的叶子。
“咔嚓”一声碎成了渣,随风扬起,不知飘去何处。
云里里说,去丹穴山的井口之处,就可以找到复活燎源的方法,不知如今丹穴山变成什么样了。
翎羽抓着手臂紧紧不放,时不时的露出皱眉的表情。
“伤口...还疼吗?”流荧问。
翎羽感到自己像是被人猛地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想到流荧知道她对自己心存芥蒂,夜里偷偷跑来给她涂药,之后又偷偷离开。
心里很不是滋味。
关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可是如若她忘记他过去做的那些事,又觉得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燎源。
但是,这一路走来,流荧教他功夫,带她去浮玉山治病...太多太多,她记得那些好,可为何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