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吃了,今天不是跨年夜么,就说给你打个电话。”郝秀芬女士问:“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童旁落用奶茶杯捂手,温度一点点传递到手心,她轻描淡写道:“好了,本来就是小伤,不用担心。”
“好了就好,我和你爸都没去看你,所幸你有小鑫照顾,我们放心多了。”
她话音一转,“今天是跨年夜,你没在家吗?”
童旁落诧异,她这次短行程没告诉任何人,他们怎么知道的。
郝秀芬女士笑起来,给她解释:“你爸刷到小鑫的朋友圈了,他说你不在家,他和芬芬独守空房。”
“噢,是工作上的事情,和同事在外面出差,明天就回去了。”
电话里,郝秀芬长叹一口气,劝诫她:“童童,不是妈妈说你,你这孩子就是太工作狂了,女人结婚后重心都是要向家庭转移的,你这样把小鑫一个人扔在家里,时间长了不利于夫妻感情和睦。”
童旁落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茶,这才感觉冷透了的肠胃在慢慢回温。
她不爱听这些说教的话,反驳道:“妈,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一个家庭角色,在我这里工作就是第一位的,按你这么说的话,男人为什么不用回归家庭?”
她这番话把“老思想”根深蒂固的郝秀芬女士问愣了,半晌讷讷道:“这有什么为什么,从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童旁落毫不意外她会这么说,闻言面色不变,诱导性地问她:“妈,我想知道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蒋翼鑫或者蒋翼鑫的妈妈让你跟我说的?”
“你这孩子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说这些话是在害你?”郝秀芬女士声音拔高。
“反正你也没帮我。”童旁落语气还是淡淡的:“我都说了不必急于改造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与其想着改造一块顽石,不如换一块璞玉,我说过我可以和蒋翼鑫离婚的。”
那边长久地没出声,童旁落忍不住叫了一声:“妈?”
郝秀芬女士似乎对“顽固不化”的童旁落也没招了,她有气无力,“你上次是不是跟你妈也这么说的,童童啊,离婚这两个字不能轻易乱说的。”
这话当时在蒋家她既然说出口了,她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郝秀芬女士迟早会知道的,她当时也期待过她会站在哪边,如今看来,她的期待落空了。
童旁落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反驳型人格,要不然怎么郝秀芬女士每说一句话,她都能从中挑出字眼驳回去。
这次是:“我妈?生我养我的是我妈,我到底有几个妈?”
她这么三番两次地顶回来,郝秀芬女士再好的脾气都开始不耐烦了,何况她本来也不算什么好性子的人。
“行行行,你婆婆,蒋翼鑫的妈,晓玲就说你总是叫她阿姨不愿意叫妈妈,你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结婚不都是要改口的吗?人家小鑫每次见了我和你爸都是妈妈爸爸叫得亲热。”
“那是因为你有两个孩子,而我只有一个妈。”
“童旁落!”电话里郝秀芬女士真的生气了,她呼喝骂道:“我是哪里亏待你了,你这么跟我说话?!”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童旁落爸爸劝架的声音,让郝秀芬女士消消气。
通话时长在不断增加,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过了好久,郝秀芬女士收拾好自己的脾气,重新出声,她说:“我今晚打电话是来告诉你,你和小鑫的婚礼定在明年四月,我跟他妈妈的意见都是你们最近就开始备孕,等结婚的时候也不显怀,早生早恢复。”
童旁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她质问道:“妈,你为什么变卦?我说了我最近两年事业上升期,不考虑生育,你当初也是支持的!”
“是,我当初是支持你,可你看你现在倔得跟头驴一样,你就应该生个孩子把你的性子磨一磨,你才能听话懂事一点。”
童旁落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冻僵了,她手里明明握着一杯冒热气的奶茶,她却觉得是块寒冰,冻得她立马甩手扔开,浅褐色的奶茶液体倾洒在桌面上,不断往下淌。
她的声音涩到自己听来也陌生,“我要听谁的话,懂什么事?你和蒋翼鑫他妈站在一边,你知道她是怎么算计我的吗?”
原本这些话她打算自己消化,没想说出口给谁知道。
国庆收假那晚,从蒋翼鑫家回西城的车上,两个小时,她想了很多都只能独自吞咽,谁也不能说。
可是现在,她要把这些话说给郝秀芬女士知道。
“蒋翼鑫他妈说,我基因好,长得漂亮学历高,所以她愿意拿出全款买房,唯一的条件就是我要跟蒋翼鑫生个孩子,就只为了改善她家不爱读书的基因,说我是研究生,蒋翼鑫中专学历能娶到我祖上都在冒青烟,但她觉得我不好掌控,所以要赶紧兑现这个奖券,刚结婚两个月就催着要孩子。”
那头郝秀芬女士沉默了,她没说话,童旁落不知道她是觉得这话对还是错。
她只能自顾自说下去,“妈,我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的成年人,我不是生育机器,我也不是谁家的基因库,如果不是因为蒋翼鑫不知道这些话,还在撑着,我真的一刻也忍不了了。”
沉默,无尽的沉默。
终于,听筒中再次传来郝秀芬女士的声音。
她犹豫迟疑,问:“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还能编出来不成?”童旁落哑声道,她感觉鼻头有点酸,想抬手去揉一揉,一颗眼泪毫无预兆砸在了手背上。
童旁落没想过自己会哭,她以为她在蒋家不小心听到这些话后,回家的路上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妈,我这里还有点事,先挂了。”
说完她急匆匆挂了电话,身体蜷缩起来,趴在腿上,用围巾捂着脸无声地哭。
哭着哭着越来越委屈,开始小声呜咽。
她想她只允许自己软弱三分钟,三分钟后一切如常。
忽然屏风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聆听者对于向神像诉说者的怜悯和疼惜,他想把那些破碎的话语捡拾起来,奈何他不是神像,无能为力。
童旁落质询的声音里还拖着哭腔,“谁……谁在哪?”
屏风后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她站起来,绕过屏风去看对面究竟是谁。
“怎么是你?”与他对上视线,童旁落惊诧,“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偷听?”
陈慕白抬眼,平光镜片背后的淡漠平静的双眼在触及她满脸泪水时泛起一丝涟漪。
他轻笑反驳,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你怎么倒打一耙,是我先来这里的。”
他示意童旁落看桌上的咖啡,白瓷杯里的咖啡已经见底,显示他早于她来这里没错。
童旁落沉默不语,脸颊被眼泪蜇得有些痒,她想抬手挠一挠。
陈慕白拉开身旁的椅子让她坐下,看她坐好,才从大衣内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纸递给她,“擦擦吧。”
屏风隔出来的角落安静无比,入眼是挂满爬藤植物的暖房,满眼苍翠绿意,有着冬日里还在盛开的粉色小花。
她把纸巾捂在脸上,眼泪很快沾湿了纸巾。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哭了,已经超过三分钟了,而且也不应该在陈慕白面前哭,但是……
陈慕白注视着那个又在默默流泪的小童,他在心内轻轻叹息一声,默默从大衣口袋又掏出一张带着体温的纸巾递给她,以往的巧舌如簧也变成不善言辞,想了半天,只能安慰道:“别哭了,你再哭下去别人会以为是我在欺负你。”
接过带着香气的纸巾,童旁落破涕为笑,她擦干净眼泪同样也把软弱全都收起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问。
“这里安静,来这接电话。”
其实是跨年夜,白佳妮女士和陈建业先生在浪漫的烛光晚餐之后想起了远在西城独身一人的小儿子。
看来他们不谋而合,都是来这里接电话的。童旁落心想。
沉默中,陈慕白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快零点了,要出去看跨年烟花吗?”
童旁落哭得有些脑袋缺氧,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眼睛眨着,疑惑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懵然地点点头。
两人起身走到中央大厅,陈慕白忽然叫住童旁落,让她稍等一下。
童旁落就看见陈慕白修长身影大步走向热饮柜台。
陈慕白来到店铺里,点了一杯童旁落刚才洒掉的芋泥热奶茶,店员做好后将打包的纸袋递给他。
陈慕白道谢接过,指了指角落屏风方向,“你好,我方才不小心撒了一杯奶茶在那边桌子上。”
“没关系的先生,我们场馆等下会派人去打扫的,您不用管。”店铺员工笑盈盈地安抚。
“好的,多谢,麻烦了。”
随后他拎着纸袋回到童旁落身边,取出里面热乎乎的奶茶塞到童旁落手上。
童旁落看着杯身标签上“芋泥、热、三分糖”的字样,惊讶抬起头,“你去买奶茶了?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口味?
陈慕白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算是第一次揭露自己并不近视的真相。
“我视力很好。”吸管的纸包装他没有拆开,而是直接递给童旁落,“拿着吧,外面冷,即使不喝也能暖手。”
“谢谢……”童旁落除了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往门外走,看到手中奶茶忽然想起来,停下脚步,“等等,我刚才洒了一杯奶茶还没有收拾。”
陈慕白回头无奈地笑,“好了,别操心了,有人去打扫,再不出去就赶不上跨年烟花了。”
等他们回到原来的场地时,原本散开的人群又都聚集起来,大家都在等待零点到来。
天上烟花还在绽放,陈慕白带着童旁落穿插回到原来的观景座位。
陈静看见两人一起来,诧异问道:“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童旁落不语,陈慕白替她回答:“接电话,刚好遇上。”
童旁落点头附和,她不敢出声,刚才哭过,一说话就会暴露,所幸周围光线较暗,陈静才看不见她红肿的双眼。
烟花燃放要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童旁落捧着尚未拆封的奶茶暖手,掌心的热意一直传递到心里,她也在众人的期盼中准备许下新年愿望。
新的一年她希望:除旧迎新,勇敢做自己。
倒计时。
“十!”
“九!”
“八!”
……
“二!”
“一!!!”
观景台上空烟花争先恐后地腾空,将整片场地映照得更加明亮耀眼,场地上所有等候到这一刻的旅人都在与身旁的同伴拥抱,和陌生人互道“新年快乐”,欢呼声和祝福声充斥着这片天地。
童旁落和身边的陈静拥抱祝福完,回过头,陈慕白带着笑意在沸反盈天的热闹中,对她轻声说着祝福的话:“小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总!”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陈慕白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她查看。
童旁落打开微信,极光头像的“MU”发给她的新年祝福。
【MU:小童,祝你新年快乐!】
【MU:错误的道路需要及时修正,你永远有自己人生的最终解释权。请不要忽视自己对于幸福的感知,愿你看过这场盛大的烟花,往后一切都好,事事顺心。——陈慕白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