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旁落恍然,说给他听:“其实还好,‘天人骨’最近在改制度,我们部门的人都是我一手招揽进来的,相处起来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岑总这个人也很随和好沟通,我的想法他都很支持,算得上很顺利。”
陈慕白点头,却突然反问:“你对岑珃的评价这么高吗?”
随和?好沟通?陈慕白在心里冷嗤一声。
岑珃的心眼子比马蜂窝都多。
“岑总人是挺好的。”童旁落不明所以。
陈慕白不满意了:“他在你心里就没有什么缺点吗?”
话至此处,童旁落警觉,她觉得陈慕白在给她挖坑。
他和岑珃是朋友不假,但她如今可是在岑珃手底下做事,有些话他说没问题,她说就有点没大没小了。
于是,童旁落回:“我从不说上司坏话。”
“真的吗?”陈慕白追问:“当初也没说过我坏话?”
童旁落长睫忽闪了一下,吊顶的灯光落进她眼睛里,细碎晶莹,她毫不心虚地承认。
“当然了,我从不说老板坏话。”
陈慕白突然凑近,直视她的眼睛,在童旁落心虚撑不住的前一秒退开,没有戳穿她。
见他离开,童旁落紧张之余,终于松了一口气。
连忙转移话题:“对了,还没问你,你的新公司最近怎么样?”
陈慕白饶有兴趣地瞧她一眼,选择回答问题。
“‘不盈春’刚成立没多久,目前选定了初步的研究方向,我近期接触过几家团队和相关的实验室,都不是很满意。”陈慕白摇摇头。
“慢慢来,这个也急不得。”童旁落安慰。
陈慕白点头承认,确实,急也没办法。
“不盈春。”童旁落口中念念有词:“我都忘了问你为什么要给新公司取名‘不盈春’,有什么寓意吗?”
这种诗意化的名字在企业里面还是挺少见的。
陈慕白放下水杯,给出解释:“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四季,春天就是充满希望的青少年时期,夏天就是枝繁叶茂的壮年,秋天则是硕果累累的中年,冬天即是暮霭迟迟的老年,一年四季,年复一年,冬天过去,春天又来。所以,‘不盈春’代表着永不凋零的春天。”
原来是这样。
不盈春,包括天人骨、维斯、悬想,这些公司名字童旁落都觉得很有深意,且非常让人眼前一亮。
但她更好奇:“所以‘不盈春’的名字是你自己想的吗?”
陈慕白一言不发,看她一眼,迟疑道:“是我想的,但在决定注册之前还是找大师卜算过,结果也很如人意,最终就采用了这个名字。”
童旁落表示理解,毕竟他们当老板的,迷信一点也是职业病。
陈慕白见童旁落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但眼神明显欲言又止,就知道她又在腹诽他。
很坏心地戳穿她:“又在心里说什么我的坏话?”
“你冤枉我,我从不说上司坏话。”她看陈慕白一眼,补充:“前上司也一样。”
“所以你只是不说出来,但你在心里想过对吗?”陈慕白装模作样打趣她:“小童啊小童,你不实诚。”
童旁落气恼,却又没办法反驳他。
“又在说我坏话?”
给童旁落气得没办法,最后破罐子破摔来一句:“你的坏话我说的多了,你想听哪一句?”
陈慕白登时开怀大笑。
酒店房间的灯光是暖色的,柔柔的、融融的落在人身上,仿佛能使人藏起所有棱角,他们背后就是繁华街市,万家灯火,远处还有一轮弯月,半盏星河。
童旁落觉得这一刻很美好,以后或许很难复刻。
其实陈慕白经常笑,他这个人总是以温和亲切的形象示人,所以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总是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但这种“天然去雕饰”的笑容很少见,所以格外珍贵,令人惊喜。
“怎么了,怎么看着我不说话?”陈慕白眼底还残有开怀大笑的余韵,回过神却见童旁落一副走神模样。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好像做什么事都很有底气,很有成算,你的勇气来源是什么呢?”
“很有底气?”陈慕白重复了一遍童旁落的话,他不解,问道:“你是指什么?”
这个不好说,童旁落略作思考后解释道:“就是下决定很果断,完全不会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比如说你高考择校,直接就选择回西城上大学,还有毕业出国留学,说走就走,说回国就回国,创办‘不盈春’也是。”
陈慕白仔细听完童旁落一长串的列举,他没有着急去回答问题,而是反问她。
“那你比如说择校,或者是面临人生重大选择时会考虑什么?”
“我选学校考虑的是分数能不能录取,将来好不好就业,能不能体面生存下去,甚至学费和生活成本都是我的考虑范围。”
陈慕白沉默了好半天,方道:“说实话,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
童旁落知道他还没说完,没有插话,耐心听下去。
安静的室内,连夜风流动的速度都变得缓慢,陈慕白手掌叩住膝盖,用力抓握又放松,显得手臂上的线条格外利落漂亮,童旁落盯着那块形状,一时挪不开眼睛。
陈慕白手臂再次使力,口中慢悠悠地说:“我以前觉得勇气来自于内心深处,甚至是人类天生就有的品质,但后来才发现我这么想实在是太狭隘了,人是环境的产物,而勇气恰恰是最稀缺的品质。你问我,我的勇气来源于哪里,我现在能告诉你,除了我自身可能就有的那么一点勇气之外,更多则来自于家庭的托举和兜底,使我不必担心生存问题,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所以,你看到的我永远果决,总是那么有成算,有底气,但其实我想告诉你,我也没有那么坚定,很多时候,我也会犹疑,也会权衡利弊,也会害怕面对‘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结局,但我让自己不要多想,先去做,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硬着头皮就做成了。”
童旁落的眼神已经从陈慕白有意无意绷起的肌肉线条转移到他脸上。
这一刻,连她也有点动容陈慕白的真诚坦率,这种问题,他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傲慢地说一句“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但他没有,他会反思,并深刻剖析自己的想法,没有把自己放在问题的对立面,而是把自己当成问题本身,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非常打动她。
童旁落眨眨因长时间睁大而干涩的眼眶,“你说的没错,勇气的确是人类最稀缺的品质,我很容易陷入情绪内耗、拧巴的状态里,所以就很羡慕有勇气,从不拖泥带水的人,比如你。”
陈慕白听罢童旁落的话,突然笑了,他笑得很突兀,童旁落刚想问他在笑什么,就听他温声说。
“小童,你说你羡慕我的勇气,但是你没发现你早就拥有这种品质了吗?”
“你敢于脱离不好的婚姻,你对别人无理的要求勇敢说不,坚持自己的想法,对扎根奋斗五年的事业,你也能说离开就离开,并在另一片水域活得更好,这难道不算属于你自己的勇气吗?”
陈慕白的话让童旁落豁然开朗。
和蒋翼鑫母亲的争执与不愿妥协,是她的勇气。
和蒋翼鑫离婚,是她的勇气。
从维斯离职入职“天人骨”,也是她的勇气。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也拥有了这种品质,成为了她最想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