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姝把萝卜搁在案板上,拿出昨晚买的那包饴糖,笑吟吟说:“娘,我想试着做个新鲜小食。”
元姝找了个理由,说昨儿在夜市上看中了一小罐酸萝卜,和那卖萝卜的老妪聊了一会,老妪见她好奇,便把大致的做法说给了她。
她琢磨了一晚上,觉得酸萝卜好吃是好吃,可只有酸味,若是能再有些甜味就更好了。
正好昨天买了些硬饴糖,便想试一试。
郑兰心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拿起一块硬饴糖端详了一番:“糖价贵,也只有大户人家才会做菜放糖,市井之中少见放糖的小食。再说了,做菜要放的糖都是冰糖、白糖之类,这饴糖就是个甜嘴,做出来的哪能一样。”
元姝撒娇道:“娘,我就想试试看嘛。”
两根萝卜加几块饴糖确实不值什么,郑兰心看看女儿雀跃的样子,左右冬日里闲着也是闲着,萝卜侧屋里多的是,她想折腾就让她折腾去。
“行,姝姐儿想做,娘给你打下手。”
元姝眼睛一亮:“娘,您灶上手艺好,您来切萝卜,我来熬糖水。”
郑兰心的刀工确实好,萝卜在她手里转了几转,先切去头尾,再切成小指粗细的均匀长条,刀起刀落,节奏稳当,每一根都齐齐整整,码在陶盆里白白净净一排。
元姝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手艺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说起来,郑兰心的灶上功夫还是跟着她亲娘学的。当年在李家,郑兰心的母亲是灶房里的管事娘子,一手好菜在李家下人里头很是出名。
郑兰心打小跟着在灶房转,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手艺,后来调到大娘子身边近身伺候,大娘子嘴刁,吃不惯大厨房的例菜,郑兰心便时常开小灶给她做些家常吃食,一碗酸笋鸡丝面、一碟糖醋小排,比大厨房里那些精致菜肴更合大娘子胃口。
那时候大娘子待她亲近,郑兰心作为陪房跟着大娘子来到崔府,被主君看上之后,自请搬来梨香院,与大娘子便渐渐疏远了。
再加上柳小娘进门,整日在主君跟前蹦跶,大娘子应付她都嫌烦,哪有心思惦记一个躲在偏院里的旧日丫鬟。
郑兰心也安分,从不往前凑,两下里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处了好些年。
“娘,你这刀工可真利索。”元姝由衷地夸了一句。
郑兰心手上不停,嘴角浮起笑意:“这算什么,你姥姥当年切的萝卜丝,细得能穿针呐。”
元姝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铁锅烧热后将几块硬饴糖扔进锅里。
糖在热锅里慢慢融化,边缘开始冒细密的小泡,焦甜的香气漫开。
加了水,用锅铲慢慢搅着,白色的硬块渐渐化成了一汪透明的糖浆。
这饴糖虽比不上冰糖纯粹,里头有些许杂质,但化开之后用筷子滤一滤,糖水也就清亮了许多。
萝卜条撒上盐,用筷子拌匀了,搁在陶盆里静置,盐分慢慢渗进萝卜里,不一会盆底积了一小汪水。
等时辰差不多了,元姝把杀出来的水倒掉,捏了一根萝卜条在指间试了试,已经软了些,却不失脆劲,正是火候。
取出一个干净的陶罐,将萝卜条塞进去,再把晾凉的糖水倒入,漫过萝卜条,又倒了些醋进去。
北宋民间造醋的产业链已经成熟,市井里买醋不算贵,郑兰心也买了一小坛在灶房内,时不时拿它做个拌芥瓜儿,爽口得很。
最后元姝又拈了几粒花椒撒进去,拿干净筷子搅了搅,盖上罐盖封严实。
郑兰心看着女儿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长大了些。
这些步骤下来,她组织得有条不紊,很是熟练的样子。
元姝将罐子搬到灶房角落的阴凉处放好,拍了拍手:“搁一宿就能入味,明儿娘尝尝。”
郑兰心收回心思,姝姐儿这想必是之前看她做腌菜学来的。
“行,小馋猫。”
忙完这些,已过了午时。
外头的雪还在飘,比上午更密了些。
郑兰心瞧着外头的大雪,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
这个点该去大厨房取饭了。
虽说梨香院里自己开了小灶,但正经的份例饭菜还是得去大厨房领。
崔府规矩大,各房的份例都有定数,不去领反而惹人闲话,传到主子耳朵里又是一桩事。
她宁可每日多跑一趟,也不愿落人口实。
除去节日宴席等大厨房忙不过来的时候,郑兰心每日都会准时去取梨香院的份例 。
她拿了食盒,撑着伞出了门。
雪片子密密地往下落,打在伞面上簌簌地响,甬道两旁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条。
大厨房在崔府东边,大老远就听见里头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丫鬟婆子端着食盒进进出出。
崔府人多,光主子就有好几房,每房的口味还不一样,大厨房想要伺候好这些人的嘴,必须精细到每道菜。
因此几乎每个环节都有一个专门的管事妈妈盯着。周妈妈管采买,吴妈妈管上菜传菜,还有管灶火的、管切配的、管碗碟的,底下还有若干粗使丫头和跑腿小厮。
郑兰心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吴妈妈的大嗓门从里头传出来。
“让你把二房的燕窝粥趁热送去,你倒好,在廊下跟人嚼舌根子,粥凉了二娘子怪罪下来,看我不揭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