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缺被玄六叫过去看照片，液晶屏里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界线模糊成一片，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

林朝缺并未评价什么，无端想起昨天下飞机的时候乔未眠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站在登机口前愣着不动，转头问他：“我们要去哪里啊？”她问得天真自然，林朝缺也像第一次告诉她一般，淡淡说：“夏威夷。”

乔未眠哦了长长一声，拿起登机牌对他狡黠地笑：“我逗你的，我知道是夏威夷。”

昨晚在酒店前台，她又问了一次，林朝缺又回答她一次，而她还是笑着说：“我逗你的，怎么你每次都要上当？”林朝缺只是看着她，用力地看她眼神里真实存在的茫然，而他也像是站在一股浓雾之中，看什么都开始模糊。

回过神来，玄六已经去拍海了。

林朝缺走到白一的椅子旁坐下，白一转着一瓶啤酒，感叹着低声说：“很快了，也许回去后，也许就是回去的路上，她就会忘了这一世所有的事。”说这话的时，他不大敢看林朝缺的眼睛。

过了很久，林朝缺遥望着大海淡淡开口：“她也会忘了我。”

“别担心，玄六拍了那么多照片，她会一点点想起来的。”采三接话：“而且这也是好事，重来一遍，她不知道狼女，不知道黄二，无忧无虑地继续长生不老。一劳永逸。”

湿咸的海风扑面，夹杂了许多听不懂的语言。林朝缺转过头，看一旁熟睡的乔未眠。她的黑发铺散开，呼吸很轻，表情却很不安宁。

他们瞒着她，她便自己在梦里寻找一切答案。

而梦带给她的不再是答案，而是连贯的重现。

乔未眠终于看清了那只猫的面孔，它捉笔的姿势和黄二一模一样。在书房的台灯下，写一行字就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看向门口，黄猫对她招手：“过来吧，老大。”

乔未眠走了进去，看见桌面上一封长长的，已经有三页的信件。

“这是我的遗书，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件事只有林朝缺一个人知道。”黄猫对她不再用猫语，而是字字清晰地说，“但你不要怪他，因为我信任他。有他，是我们的福分。”

-

第二天一早，乔未眠的房间是空的。

所有人找了一圈，在楼下的沙滩上看到了她。她捡了很多贝壳，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墓。

乔未眠今天的兴致出奇地高，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歌。察觉林朝缺走了过来，抬起头冲他笑：“今天我们去浮潜。恐龙湾的鱼特别多，手一伸它们就围过来。”

林朝缺说好。

乔未眠滔滔不绝，一边摆弄贝壳：“然后下午去钻石头山看日落。我查过了，五点半开始爬，刚好赶得上。”

林朝缺说好。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在给自己刻什么东西。

几只猫相陪她潜伏，林朝缺在甲板上看。

看她穿着救生衣漂在水面上，脸埋下去，黑发在水里散开，浮上来换气的时候脸上的呼吸管歪了，却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底下的珊瑚有多漂亮。

林朝缺伸手帮她扶正，乔未眠也干脆上了船，坐在甲板边缘，脚伸进海水里泡着。

“林朝缺，你以前在海边待过吗？”

“没有。”顿了顿，林朝缺说：“我那个地方只有河。”

“嗯。”乔未眠冲他一笑，看不出任何潜台词。

她当然知道他的世界只有河，她第一次偷他的剑和马，就被他追杀到了一座林子的溪边。

过了很久，乔未眠又轻声开口：“苏圆圆遇到你，也是她的福气。”

林朝缺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到苏圆圆，目光紧紧附在她的脸上：“遇到你，你们，也是我的福气。”

乔未眠朗声笑，抬起头吹起海风。

尽管两个人都是自己，但她还是觉得有一丝丝的嫉妒。嫉妒林朝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真的爱上了另一个人。

笑着笑着，林朝缺在她的眼角发现了泪光，伸了伸手，乔未眠却站起来，拱手对着大海喊：“苏圆圆！夫人！谢谢你，把你所有的命都给了我！”

下午一行人去了钻石头山，乔未眠爬得很快，林朝缺在身后跟着，看她一步一步踩在火山岩的台阶上。

半山腰的时乔未眠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她脸上有汗，但笑得还是那么用力：“你和苏圆圆来过这样的地方吗？”

林朝缺皱起眉：“为何一直提她？”

“为何不能提？”乔未眠也学他用起古代腔，“你不是最爱她了？”

“我——”

“你还爱她吗？”乔未眠忽然问。

她的表情不算认真，可是有一分执着在其中。林朝缺轻声一叹：“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陪在你身边。”

“负心人。”乔未眠旋着嘴角笑，不等他狡辩，转头更卖力地往上。

日落时分，一群人坐在山顶的岩石上。太平洋在脚下铺开，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

乔未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的侧脸被光照着，白得近乎透明，黑发被风吹到耳后，她伸手拂去：“林朝缺。”

林朝缺看她的目光也变得很执着，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呼之欲出。

“我给你买了东西，下周回去的时候，你记得去取快递。”

“什么东西？”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乔未眠眸光闪亮，“你去亲手拆开，好不好？”

沉默良久，久到最后一点夕阳都被暮色取代，林朝缺的目光仍没有离开她。

他终于问出口：“你是不是——”

“走喽！下去吃海鲜！”

——你是不是不止在遗忘，也在想起？

如果忘记是你生命的最终轮回，那你当年是不是也曾这样忘记过我？

林朝缺没有问，下意识里也不敢问。

黄二临走时交代过，乔未眠的身份是千命亡灵妖，而能给他们这些猫九条命的，这世上大概只有千命猫妖可以做到。

他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自己去猜，去算。

林朝缺不愿猜和算，只是重新拿起剑，把前半生的所有面孔都划得面目全非。

其中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