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樱破开房门，回到了走廊，她奔跑的速度太快，和正准备强闯进来的潭骨撞了个满怀。

潭骨接住了她，这傻子力气倒不小，被识樱全力一撞居然只是微微后退了一步，他下意识轻抚识樱的后背，又想起自己碰她的那两次她似乎很抗拒，于是抬手把她扶到一边。

识樱却没有像那两次一样揍他，而是把额头靠到他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顺着衣领流进他的胸膛。

潭骨怔住了，低垂下眼睛，他从苏醒开始就是个半瞎，只能看见鬼魂的怨气，活人的生气，以及识樱。

他从睁眼那一瞬间，就看见识樱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识樱鲜红的血液，识樱跳动的心脏，以及……识樱的眼泪。

那是现在他们之中唯一有温度的东西，识樱明明是个活人，身上却没有一点活气，和他一样都是冷冰冰的，除了她的血液和眼泪是温暖的，他忍不住想要触碰那对他来说滚烫的液体，于他来说那是神仙的琼浆玉露，是他的和璧隋珠。

他听不懂别人说的话，那应该不是他掌握的语言，但他能听懂识樱的话，甚至可以学习她，和她交流，虽然说的磕磕绊绊，反应也很慢，他应该是被冻坏了脑子……不对，他到底有脑子吗？

他记不得所有的一切，连那只散发着自己身上气息的鸟都不认得，却莫名对识樱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识樱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他的脑海里只有她？只有这朵小花？

而在他脑子里大闹天宫的识樱此时只是安静地靠着他，连哭泣都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淡定地擦掉残留的泪痕，直奔主题道：“那蠢老头呢？”

潭骨还在神游，闻言，又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识樱没有半点不自在，仿佛刚才默默流泪的不是她，只见她面无表情道：“你看不见老头，看得见恶鬼吗？找到她……”

她顿了顿，又面不改色道：“我要杀了她。”

潭骨一点也不关心恶鬼的死活，他微微一点头，伸手指向了旁边的房门。

识樱正打算推门进去，潭骨却拉住了她的衣角，识樱皱眉转头看他：“什么事？”

这傻子反射弧大概跑了大半个地球，居然在这时磕磕巴巴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哭？”

“……”

识樱攥了一下拳。

他不是个瞎子吗？！

忍下挥拳把他打失忆的冲动，识樱很好脾气地忽视了这个问题，转身开门，岂料潭骨还在拽着她，正当她真想给潭骨一巴掌的时候，潭骨把她拉到了身后，自己则是打开那扇门，率先走了进去。

识樱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不明地跟了上去。

一踏进门，凛冽的北风就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猎猎掀动二人的衣摆，随即衣袂翻飞。识樱被漫天的雪光晃了眼，她抬起手，用小臂挡在眉骨前，微眯起双眼，才缓缓看清周遭景象。

脚下的积雪厚得几乎没入半条小腿，踩上去便发出咯吱细碎的声响。四周都是茫茫白雪，朔风卷着雪沫漫天飞舞，远处连绵的松针林覆满白雪，墨绿的松针叶在雪间若隐若现。

这是那蠢老头的幻境？

识樱适应了雪光，有些费力地抬脚走向松针林，毕竟那是这里唯一可能有人的地方。

潭骨的黑色长发在风雪中飞扬，很快就沾上了雪花，远远看着就像生了白发一样。

他有些迟钝地抬手，似乎想接住点什么，然而幻境的雪花和现实一样，都是落手即化，即使没有体温也不例外，最后他只落得一手的冰水。

外面是三伏天，识樱只穿了一层单薄的黑色外套，此时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很快就被冻红了。

眼见潭骨站在原地不动，识樱不耐烦道：“你走不走？”

潭骨眨了眨眼，伸出手，无辜道：“我看不见。”

“……”

合着刚才看自己糗样的不是他？

识樱懒得管他，拔腿就向那片树林走去。

潭骨被落在身后，飞雪落了他满肩，黑色长袍被雪花堆满，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白雪的映衬下近乎透明，但他依旧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于是渐渐和四周的雪色融为一体。

识樱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那茫然无措的神情刺痛，最终还是冷着脸抓起了他的手腕往前一拽，潭骨感觉到她的触碰，十分自然地跟着她走了。

识樱只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