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纳德眼里似乎藏着某种深深的哀伤。

“我的族群便是几十年前臭名昭著的黑巫师，但我发誓我们并没有做过人们口中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我们没有散播瘟疫，没有残杀平民，更没有妄想迷惑贵族，操控权力。”

事实上，在伊桑纳德的印象里，他的叔伯姨母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深渊里研究死亡碎片。

黑巫师以崇敬的心供奉死亡碎片，却也怀抱着莫大的野心渴望能够掌握死亡之神的力量。

在他们的思想里，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每个人，甚至万物的一切都会消亡是真的，与其去追寻注定会化为黄土的生之荣耀，不如直接一步到位，去探寻死亡的力量。

掌控了死亡，他们就掌控了世界。

谢天谢地，伊桑纳德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族群，不然可养不成现在的性子。

“光明圣庭派出唱诗班秘密围剿我们也不是单纯为了驱逐黑巫师。”

“他是为了深渊祭坛上的死亡碎片。”

维克久久未言。

伊桑纳德的心在他的寂静里变得惶恐，举起的手也有了收回的趋势。

“死亡碎片……”维克终于说话了，他瞬间将之前密信中的海洋碎片与伊桑纳德的话联系在一起。

光明圣庭为何一直在收集神之碎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伊桑纳德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胸口：“死亡碎片在……”

“等等！”维克打断了他，“你现在知道碎片在哪里，对吗？”

伊桑纳德愣愣点头。

“好，你不用告诉我碎片的下落，你只要把它藏好就行了，不要让光明圣庭找到。”

伊桑纳德继续点头，心想光明圣庭大概猜不到死亡碎片在他的心脏里。

“所以你的母亲……”维克想起资料里那个随性孤僻的女人。

无论是资料调查还是街坊言论，她都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不关心小伊桑纳德，每天闷在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不管伊桑纳德吃什么，穿什么，只有偶尔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小伊桑纳德或许才能吃上顿正常的饭，跟母亲说上两句话，但交流内容大部分是法师修习，问过两句便又撒手不管了。

伊桑纳德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外面，村子里的孩子是比较排外的，伊桑纳德没有好吃的零嘴分享，性子也孤僻，其他孩子自然就孤立了他，伊桑纳德只能自己玩。

深渊，这听起来就是一个不见天日，没有阳光的地方。

维克回想起调查资料里的内容，心里不由得有些酸苦。

伊桑纳德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吗？

没有看顾的那些年，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吃了多少苦？

伊桑纳德微微垂眸：“我的母亲是黑巫师大祭司。”

“我是黑巫师圣子。”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黑巫师，我或许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弃过去，放弃仇恨，但是我不行，唯独我没有这个权力，我已经不记得我的族群，但他们为了掩护我和母亲心甘情愿地留在了深渊，被唱诗班尽数剿杀，所以维克，我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维克，我一定要向光明圣庭复仇。”

在伊桑纳德的意识里，他已经不可能和维克划开清晰的界限，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一旦被光明圣庭知晓，势必会牵扯到维克，兰斯公爵，甚至是莎利文公主。

所以伊桑纳德很抱歉。

维克本可以不必牵扯进来。

维克目光灼灼地盯着法师，忽的伸手捧住他的脸往上抬，强迫伊桑纳德去看他的眼睛，去看他真切而明亮的眼睛。

“伊桑纳德，你不必因为我而感到抱歉。”

“我说过的，你要杀教皇，我也敢陪你一块去杀，绝对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不愿。”

“公主殿下早就跟光明圣庭针锋相对，殿下迟早会斩了光明圣庭的手脚。”

“至于公爵那边，无论是隐瞒之罪还是牵连之罪，自有我去请罪。”

“你无需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你听见了吗？”维克凝望着伊桑纳德哀伤又惊讶的眼。

“你无需为任何人感到抱歉！”

“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做错了也有我在后面给你兜底。”

伊桑纳德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再说出什么，一双眼睛总算褪掉了骑士不愿看到的悲苦，化作了依恋情深的笑意。

维克也微微上挑唇角，眉目放松下来，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个笑。

清脆的鸟鸣从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宣告着王室与神教的第一场交锋正式落幕。

他们有充分的时间进行调整。

与此同时，老国王拖了很久的葬礼终于举办了，这也代表新储君的确立已经迫在眉睫。

莎利文公主很快投入了繁忙的后续工作中，连带着兰斯公爵也忙得脱不开身。

伊桑纳德的伤势略微好转后便回到了白兰领继续养伤，维克一边忙白兰领剑士团的后续工作，一边照顾行动不便的法师，静谧重新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城堡，只有刺痛的伤势会提醒伊桑纳德不久前的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