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蚋：“是娘在梦里提到的那个人。”

老太太一愣：“谁？”

“阁楼上那个哥哥。”云曦捏着衣角，“娘说那孩子小的时候，她还养过几年，手把手教过他写字。娘说他命苦，让我务必好好待他，不可再欺负他。”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想……能不能把他接来住几天？我想当面给他道个歉。”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

“接来？”她语气淡淡的，“曦姐儿，他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楚家村老五家的孩子，旁支的。咱们长房和他隔着好几层。你把他接进府里住，外人怎么看？族里怎么看？你二婶三婶怎么看？”

她顿了顿：“你冤枉了他，是咱们不对，祖母已经罚过他了。你要补偿，送东西送银子都行。但把人接进府里住，不行。”

云曦心里凉了半截。

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老太太是楚家百年世家的老夫人，当家几十年，什么事没经过？一个旁支的孩子接进长房府里住，确实不合规矩。

可她不能放弃。楚凌玉不进府，她怎么刷好感？怎么保命？

云曦咬了咬唇，从炕上滑下来，跪在了老太太脚边。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云曦没起，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祖母，娘的话，我还没说完。”

老太太慢慢放下茶碗。

“娘说：‘曦儿，你可知错？’我说我不知错在哪儿。娘就叹了口气，说我：‘你自小没了娘，你祖母疼你惯你，把你养得骄纵了些，可你不该仗着疼爱任意妄为。你推你长姐下水，害她失了闺誉；你冤枉楚家那孩子，害他受罚。这些事，娘在底下都看着呢，娘心里疼啊。’”

老太太扶着炕几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看着云曦，心里咯噔一下。晚晴走了六年，曦姐儿今年才六岁，推云澜下水是开春的事——晚晴怎么可能知道？

可她看着云曦哭得通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真是假，有什么要紧呢。晚晴这两个字，她已经六年没听人提起了。

云曦没注意到老太太那一瞬的异样，继续往下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娘还说，让我敬爱祖母、谦诫自身，和兄弟姊妹好好相处。她说……说她对不起祖母，没能好好照顾我，让祖母替她多费心了。”

最后一句，云曦说得又轻又颤，像是怕极了的样子。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太盯着她，嘴唇微微哆嗦着，好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哑着嗓子问：“你娘……当真是这么说的？”

“嗯！”云曦使劲点头，眼泪甩出去好几颗，“娘还说，我要是再任意妄为，她就……再也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肩膀微微耸动。

晚晴是她一手相看、亲自娶进门的。容家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嫁进来后婆媳和睦，比亲母女还亲。可偏偏难产去了，留下这么个没娘的孩子。楚老太太这些年对云曦又气又疼，根子上都是放不下晚晴。

如今听云曦说晚晴在梦里托她转告这些话，哪里还绷得住。

“你这孩子……”老太太伸手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娘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你若真能听你娘的话，改了那性子，我就是死了也闭眼了。”

云曦窝在老太太怀里，心里松了一大口气，面上却还在抽噎：“祖母，我一定改，娘的话我都记着呢。”

老太太拍着她的背，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林妈妈道：“你去一趟楚家村，把那孩子接来。”

林妈妈没动。

她站在那儿，手垂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老夫人，这……”

“怎么？”老太太眉一挑。

“那孩子是楚家村孙五娘家的小儿子，农户家的孩子。”林妈妈斟酌着，“接进府里来，安排住哪儿，往后一应事物按什么规矩，底下人怕是要问……”

“你的意思是，我接个孩子进府，还得先问过底下人？”老太太看着她，“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不敢不敢。”林妈妈忙躬身，“老奴这就去。”

“外院不是还有几间客房空着吗，先安排在那儿。”老太太道，“一应吃穿用度，照着府里哥儿的份例。先养一段时日的伤，就当替曦姐儿行个好。”

“是。”

“等等。”老太太又叫住她，“别说是四小姐求的。就说四小姐那日受了惊，让那孩子受了苦，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云曦松了口气。老太太这一手，比她想的还周全。

姜还是老的辣。楚凌玉那性子，吃软不吃硬，要是明说是她求的情，指不定以为又有什么阴谋。老太太这么一说，就成了府里的意思——四小姐受了惊，他受了苦，接来养一阵，谁也挑不出错。他也没法推。

林妈妈应声去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怀里的云曦，叹了口气：“你娘既托了梦，我便信你这一回。可你给我记住了，往后若是再让我知道你欺负那孩子，或者又闯出什么祸来，我可饶不了你。”

“知道啦祖母！”云曦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我一定和凌玉哥哥好好相处！”

老太太被她逗得也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云曦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哄得老太太高兴，陪着用完午饭，老太太要午休，才打发她回去。

从清晖堂出来，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发烫。云曦的腿还有点软。

第一步总算办成了。老太太答应了，楚凌玉会接来。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楚凌玉是什么人——记仇，心思深，谁欠了他的，他一笔一笔都记得。而她现在要去刷这个人的好感。

可她没有别的路。

云曦深吸一口气，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