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云曦就爬了起来。

巧语给她梳了头，换了件干净的鹅黄色小襦裙，又把昨晚备好的东西一样样装进食盒。

“小姐，老太太那边还没起呢，您去这么早？”巧语问。

“不早了。”云曦抱着食盒就往外走，“凌玉哥哥今天也要去给祖母请安，我得赶在他前面到。”

她走得飞快，小短腿倒腾得紧，巧语在后面小跑着跟。

“小姐，您慢点儿，食盒要晃了！”

云曦没停，一边走一边回头催：“快点快点，别晚了。”

她得赶在凌玉之前到。她得第一个看见他。

可一路走到清晖堂，她也没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

到的时候，老太太果然刚起，正坐在榻上喝茶。林妈妈见云曦来得这么早，有些意外，笑着把她迎进去。

“四小姐今儿可真是早。”

云曦乖乖行了礼，坐在一旁等着。她心里有事，坐不住，眼睛一个劲地往门口瞟。

老太太看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这丫头，今儿是怎么了？”

云曦正想说话，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语在门口回禀：“老太太，凌玉哥儿来请安了。”

老太太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茶碗在手里停了一瞬，才慢慢放下。她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袖口，缓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起。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袍，料子普通，但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清贵的气质。后背的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走到堂中，撩衣跪下，声音平淡：“给老夫人请安。”

老太太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目光落在楚凌玉身上，一动不动。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张脸。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起来吧。”

声音有点哑。

楚凌玉站起身，垂着眼，没有说话。

老太太又问了几句，伤怎么样了，住得惯不惯。楚凌玉一一答了，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

云曦坐在旁边，偷偷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表面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可云曦注意到，她的帕子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端茶碗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茶盖碰出一声轻响。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楚凌玉的手腕上。

靛蓝布袍的袖口有些短，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隐约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老太太的视线停住了。

“凌玉，”她开口，“把袖子卷起来。”

楚凌玉顿了一下。

“卷起来。”老太太又说了一遍。

楚凌玉沉默了一瞬，没有动。

老太太看了林妈妈一眼。林妈妈会意，走上前，轻声道：“凌玉哥儿，让老奴看看您的伤。”

楚凌玉没有躲。

林妈妈轻轻卷起他的袖子。

手臂上，一道道鞭痕交错，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一下。

“还有呢？”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妈妈又去看楚凌玉的后背。楚凌玉没有抗拒，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个局外人。

林妈妈解开他的外衫，露出后背。

满背的鞭痕，有的已经发紫，有的还在渗血。还有几处像是烫伤，结了厚厚的疤，疤上又添了新伤。

云曦坐在旁边，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她写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在书里，她写楚凌玉冬天没有厚衣裳，写他被鞭子抽，写他饿肚子，写他被推下池塘——她写的时候，想的是读者会心疼，会骂恶毒女配，会盼着他逆袭。那些伤是剧情，是铺垫，是让读者爽的钩子。

可现在那些伤就在她眼前。

紫色的，红色的，结痂的，渗血的。一道压着一道，叠在一个十二岁少年的背上。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写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伤会疼。

老太太盯着那些伤，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骂。

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林妈妈道：“去，把张大夫请来。现在就去。”

“是。”

张大夫来得很快。

他是楚家坐馆的老大夫，在颍州几十年了，什么伤没见过。可当他解开楚凌玉的衣裳，看到那些伤的时候，还是沉默了一下。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口，又问了几个问题，楚凌玉答得很简短，不添油，不加醋，问什么答什么。

张大夫检查完，走到老太太面前，低声回禀。

“老夫人，这位哥儿身子亏得厉害。”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常年吃不饱，饿坏了底子。身上的伤……新伤叠旧伤，最早的，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

老太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老夫开个方子，先调理脾胃，补气血。外伤用祛瘀膏外敷，一日两次。但底子亏得太狠，得慢慢养，急不得。”

老太太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方子交给林妈妈，药从我的份例里出。”

张大夫应了声，退了下去。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她没放下，就那么捧着，像是在暖手。

她的目光落在楚凌玉身上，少年还站在那里，垂着眼，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凌玉。”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楚凌玉抬眼。

“以后……缺什么，跟林妈妈说。”

楚凌玉看了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