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屋,钱氏转过身,抬手就给了云柔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云柔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愣在原地。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娘:“娘……”
钱氏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跪下!”
云柔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娘,眼里蓄满了水,嘴唇直哆嗦。
钱氏没看她,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里那方帕子叠好,搁在桌沿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到了门外,只剩春桃低着头立在墙角。
“你今日在学堂里,都说了什么?”
云柔吸了吸鼻子,声音哭得发哑:“是楚云曦先说的!她说我头上的簪子好看,她也想要……”
“我问的是你。”钱氏打断她,“你说了什么?”
云柔噎住了。
“说。”
“我……我就说她要抢我的东西。”
“还有呢?”
云柔不吭声了。
钱氏盯着她,一字一句:“她没爹没娘,没人管教。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云柔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还是死咬着不肯认:“她本来就是……”
“啪!”钱氏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云柔吓得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钱氏胸口起伏着,好半晌才压住气,道:“今日在学堂里看着的,除了咱们自家人,有知府家的张公子,同知家的李公子。这两人的爹,一个正四品,一个正五品,你知道正四品是什么官吗?”
云柔愣愣地摇头。
“是你爹、你三叔见了都得下轿问安的主儿。”钱氏看着她,“你当着他们的面,张嘴就骂你堂妹没爹没娘,你猜明日这话会怎么传?”
云柔不敢答。
“传出去的时候,没人会说楚四小姐怎么着。”钱氏的声音低了下来,“人家只会说——楚家二房的姑娘嘴巴不干净,没教养。这三个字要是贴在你身上,你这辈子都撕不下来。”
云柔的哭声小了下去。
钱氏缓了缓,道:“往后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可你要是名声坏了,就算天大的富贵摆在你跟前,你也接不住。”
她站起身,走到云柔面前,弯腰把人扶起来,“你长得比她周正,出身比她稳当,规矩名声都比她强。只要把心放在正地方,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一样一样学扎实了,往后还愁寻不着好婆家?女孩子要看长远,为一个簪子闹到学堂里去,跌的是你自己的身份。”
云柔被她娘扶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还嘟囔:“可是她……她明明抢了我的……”
“她抢了,是她的事。”钱氏把她鬓边散了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张口骂人,就是你的错,这两桩事,不能混着算。”
云柔抽抽搭搭,到底没再顶嘴,只低低应了声:“我知道了。”
钱氏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抹了把脸。
“这几日你别出门了。”钱氏把额前的碎发替她拢到耳后,“在屋里把《女则》给我抄一百遍。抄好了,装订齐整,你自己捧着送到清晖堂去,给你祖母看。她老人家点了头,你再去上学。”
云柔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忙应下了。
钱氏转过头,看向墙角:“春桃。”
春桃扑通一声就跪了:“二太太,是奴婢没照看好小姐。”
钱氏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个懂事的,我知道。这次算了。下回她再混说,你拦不住,就来告诉我。把纸墨备好,这几日你陪着小姐抄。”
“是。”
云柔被春桃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娘坐在灯下,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摁着眉心。
出了正屋,云柔一路没说话。进了自己屋,春桃把灯点上,又搬来一沓裁好的宣纸铺在案上,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女则》。
云柔盯着那书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它推到了案边。
“我不抄。”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不敢接话。
“我没错。”云柔的眼圈又红了,“她抢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人罚她抄书?”
“小姐,二太太还在气头上……”
“她是我娘!”云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不向着我,倒向着楚云曦!”
屋里静了一瞬。春桃把灯芯剪了剪,火苗稳下来,照得那本《女则》的封皮发黄。
云柔噘着嘴坐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本书拽了回来,翻开。头一页写着两个字:妇德。她往下看了两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气又上来,抬手就要拍。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楚云曦那门亲事,是皇上赐的。可她娘死得早,她爹在京里也指望不上,若是有一日那门亲事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