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家。”他的声音很平,“回去是应该的。”
“不行。”云曦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一定要留下来。”
凌玉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非得我留下来?”
云曦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兄妹就应该在一起。”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娘说了,你是我哥哥,哥哥就应该跟妹妹在一起。”
凌玉愣住了。他看着云曦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挂着的泪珠。
玉哥儿以后一定要当个好哥哥。
好哥哥。
他答应过的。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好。”
云曦愣了一下。
“我会留下的。”凌玉抬起眼,看着她。
他顿了顿,“留下来当你的哥哥。”
云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凌玉点了点头。
云曦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那我们走,我给你带了吃的,还有药。”
凌玉没躲开,任由她拉着,往院外走。
云曦一路走一路说,说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说碧桐又被巧语说了,说学堂里周夫子今天考了她背书。凌玉没吭声,只是脚步慢了一点,配合着她的步子。
走到外院门口,云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哥哥,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凌玉摸了摸她的头,“到这就不顺路了,快回去吧。”
云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锦荣院里,钱氏关上门,丫鬟们都退到了外面。
二爷坐在椅子上,脸色也不好看。钱氏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手指绞着帕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管了十几年的家……她凭什么……”
钱氏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看着二爷。
“你说,老太太会不会继续查?”
二爷抬起眼看她。
“查什么?”
“凌风的事。”钱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也压不住的颤,“老太太今天只罚了凌风跪祠堂抄书,没提墨条的事,也没提凌玉的伤。她是不是在等?等张大人走了,再慢慢查?”
二爷摇了摇头,“凌风已经罚了,老太太没再追究,这事就算翻过去了。”
“翻过去?”钱氏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老太太分了我的权,让周氏跟我平起平坐,这叫翻过去?她要是真翻过去了,何必分我的权?她就是不信我,她在防着我!”
二爷皱起眉,压着声音:“你小声点。”
钱氏咬着嘴唇,胸口一起一伏。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手指抠着窗框。
她忽然说,“他还得住好些日子,以后上学还得遇到张家哥儿,你说他会不会再去揪着这个事不放?”
“他不会。”二爷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钱氏转过身,看着他,“他才十二岁,城府比大人都深。今天老太太护着他,他要是拿这个当筹码……”
“他不敢。”二爷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钱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老太太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还不懂?”
钱氏没说话。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凌玉碰不得。”二爷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再动他,就是跟老太太翻脸。这次听懂了吗?”
钱氏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那凌风呢?”她的声音有点抖,“凌风的前程呢?楚凌玉手里攥着凌风栽赃的把柄,他要是哪天说出去……”
“他不会。”二爷重复了一遍。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
二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你把心思放到凌风身上,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事。”
钱氏站在窗边,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
另一边,周氏也有些纠结:“老爷,老太太让我一起管家,这……这个节骨眼……”
三爷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母亲让你管,你就管。这是好事。”
“可是二嫂那边……”周氏有点担心。
“别怕。”三爷的语气很温和,“有我呢。”
周氏松了口气,点点头。
三爷转过身,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拇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容氏。
这个名字,他很多年没听过了。
当年容氏在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庶出的公子,在府里没什么地位。她总是温温和和地叫他“三弟”。他不敢抬头看她,只敢盯着她的裙摆——月白的、藕荷的、银红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像水面上的波纹。偶尔抬眼,能看见她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有一年过年,她站在老太太身边给各房发赏钱。穿着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没什么别的首饰,可满屋子的女眷加起来,都不如她一个人显眼。他跪在下面领赏,她把红包递过来,手指纤细,指甲修得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
冰凉的。
他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低着头退了下去,耳朵红了半天。
后来容氏死了。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颍州读书。等他赶去京城的时候,灵已经发了,他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他以为这一页早就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