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位兄台,请留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的分量。
青梧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
贡院门口的台阶下,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正站在石狮旁,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似乎方才在与吏员说话。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是谢珩。
青梧心头一紧。她认得他——上次在京城街市上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他骑着一匹白马从长街尽头行来,满街的人都给他让路。后来她打听过,谢家是京中有名的书香门第,谢珩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供职,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叫住她?
谢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移开。他似乎在审视什么,又不带多少敌意。“你是沈府的人?”他问。
声音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青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沈府——他说的是沈侍郎府上吗?还是别处的沈府?她咬了咬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摇头道:“不是。公子认错人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下台阶,混入街上的人群中,没有再回头。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灰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捻着手中的文书卷轴,像是在想什么。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穿靛青直裰的高壮青年——李茂——正倚在墙边,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青梧消失的方向。他拉了拉随从的袖子,低声道:
“你去查查,沈侍郎府上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沈青。”
随从领命而去。
李茂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他方才虽然没听清谢珩问了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穿灰白旧衣的“书生”耳朵后面有一道疤,还有那半张脸,他绝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沈侍郎家的女儿。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中秋宫宴上,他在人群中见过她一面。那时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站在沈夫人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没入水中的石子。当时他就觉得奇怪,沈侍郎那样圆滑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沉默得像影子一样。
如今她竟扮成男子来参加文试。
有意思。
李茂摸了摸下巴,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暮色渐沉,贡院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光影落在石狮子的爪子上,将狮影拉得又长又斜。谢珩仍站在台阶下,手里的文书卷轴已经被他卷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再看青梧消失的方向,而是低头看着地面,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支笔……倒是有些眼熟。”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街上人来人往,暮色四合,太学贡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青梧拐过两条街,直到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方旧砚还在怀里,硬硬的,硌得她心口发疼。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珩那句不咸不淡的问话——
“你是沈府的人?”
他怎么知道她是沈府的人?她今日穿的是男装,连名字都用了化名。除非——他见过她。
她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街道尽头,远处的灯笼光晕染开来,像一团散不开的雾气。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名实相符者,其行必端。可她今天做的这件事——女扮男装、化名应试——到底算什么?是求实,还是欺名?
她攥了攥怀里的砚台,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那件灰白旧袍的布料被风吹得鼓起,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巷口茶肆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背影,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吆喝他的生意。
而更远处,贡院后巷的一间暗室里,李茂正提笔写一封短笺,墨迹未干。他把短笺折好,递给门口等候的随从,压低声音吩咐:
“送去户部崔大人的府上,就说——沈侍郎家的女儿,今日在贡院男装入试,考题是‘名实’。”
随从接过短笺,躬身退了出去。
烛火跳动,映在李茂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色。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