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文是新贴的,浆糊未干,纸角被风掀得哗啦作响。
青梧挤在人墙最外围,脚尖踮了又踮,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肩头,拼命往那张黄纸上攀。二甲第十七个——沈青。她先看到的是这个名字,再往上看,二甲前列。
周遭的声音忽然退远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光秃秃的滩涂。她攥紧袖口里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晰。这便是她日日夜夜伏在案前一笔一画磨出来的东西,是她藏在梅树下、藏在灯影里、藏在每一次被注视时低头回避的沉默里,唯一不肯认输的凭证。文章被看见了。
她刚要松一口气——
“沈青?”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像一把钝刀劈开人群。青梧回头,李茂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簇新的锦袍,身后跟着四五个太学生,个个目光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李茂抬手指她,指尖几乎戳到她脸上:“沈侍郎家的千金,怎么穿着男装站在这里?”
人群哗然。
青梧的脊背一瞬间绷得僵直。她穿的是男装——月白直裰,竹青腰带,头发束在网巾里,方才挤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可李茂认得她。宫宴上那一眼,终究是记住了。
“什么?女子?”
“沈侍郎的女儿?”
“女扮男装来应考……”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有人凑近打量她,目光从下颌扫到眉眼,贪婪而新奇。青梧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身后的人,对方非但没有让开,反而顺势往前挤了挤。
“难怪能中二甲,”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原来是沈侍郎家的门路。”
“什么门路,怕是身子开路吧?”
哄笑声炸开。青梧的血往头顶涌,眼前发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说文章是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梅枝下坐过的寒夜、灯油烧尽的凌晨、指节上磨出的薄茧——可这些话在那些黏腻的目光里,全都变成了无力自证的嘶喊。
“让一让,让一让——”太学的执事们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博士,面色铁青,看也不看青梧,只扫了一眼榜文,低声与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他转向众人,抬高声音:“太学今日放榜,诸生请勿喧哗聚集,违者记过。”
人群不甘不愿地散开些,但目光没有散。青梧站在原地,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执事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姑娘,请跟我来。”
她没有动。执事又说了一遍,语气更急:“你若不想事情闹得更大——”
青梧终于挪动脚步。经过李茂身边时,他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姑娘,对不住了。但太学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给你这样的女子准备的。”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执事将她带到大堂侧边的一间小屋里,门虚掩着,能听见外面不断有人来回走动。她等了许久,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光从窗纸东边移到西边,渐渐暗下去,期间无人给她水,也无人问她一句话。直到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老成的书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在桌上。
“太学革除沈青功名的告示,午后已经贴出去了。”
青梧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像刀刻。纸是告示的底稿,墨色还新,边缘却已被人捏出皱痕。
“为什么?”
“身份存疑,涉嫌舞弊。”书办面无表情地复述,“主考署接到举报,沈青系沈侍郎之女,以女身冒充男子应试,且廷试前有人为其疏通门路。此二事,无论真假,都坏了规矩。”
“疏通门路”四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沉得坠人。她猛地抬头:“我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书办打断她,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不耐,“重要的是别人信了什么。”
青梧走出太学大门时,冬末的天已经暗得沉郁,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压在飞檐上。她看见自己的榜文还在墙上贴着,墨迹未干的名字在暮色中模糊起来。旁边新贴了一张告示,浆糊尚湿,上面“沈青”二字被朱笔重重勾去,旁边写着“身份存疑,涉嫌舞弊,革除功名”。
她想上去撕掉它,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死死攥成拳,慢慢垂下来。
她转身朝主考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