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那只手没有用力，却稳稳地包着她的手指，像要把那句话嵌进她的骨头里。

她忽然想起许多个夜晚。想起他在灯下替她挑去鬓边碎发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宫宴上牵着她穿过人群时的样子，想起他方才说“你是幸存者”时，右肩轻轻绷了一下。

他不是在安慰她。他说的是事实。

青梧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但还是没有哭。她把手从谢珩掌中抽出来，拿起矮几上那支玉簪，慢慢插回发间。簪尾的梅花贴着她的鬓角，冰凉的玉触到温热的皮肤，微微一颤。

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铜镜搁在那里——去年冬天她失手摔过一回，后来找人修好了，镜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裂痕，但依然能清晰地映出人影。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有鬓边那支玉簪。梅花纹路贴着乌黑的发丝，像一枚安静的烙印。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看见过自己。

窗外，一枝老梅横斜过来，恰好探到窗沿。有几朵花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微微泛着粉，像是被晨光浸染过的。青梧伸出手，指尖触到最近的那一朵。冰凉的花瓣在她指腹下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她想起从前在庵堂里远远望见梅树的样子——那时只觉得好看，却从没想过走近了摸一摸它是什么温度。

“我想去看看父亲。”她说。

谢珩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说：“我去备车。”

他走到门口时，青梧叫住他：“谢珩。”

他回过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谢珩站在门框里，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迟疑太久。

“成婚前夜。”他说，“我看见你戴上这支簪子的时候。”

青梧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一晚他看到她时呼吸骤停的样子，想起她问他“怎么了”而他只答“没什么”。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认出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让你先做完新娘。”他说，“有些事，晚一天知道，总比早一天好。”

青梧没有接话。她转身面向铜镜，抬手轻轻抚过鬓边的玉簪。簪尾的梅花纹路在镜中静静盛开，那道细裂痕从镜面左上角斜斜划过，刚好避开她的倒影。

“周嬷嬷今早来过。”谢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说你父亲醒了大半日，后来又睡下了。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青梧的手停在簪尾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更要去了。”

她整理好衣襟，转身走向门口。谢珩站在门边等她，她走过去，他把手伸给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青梧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是暖的，不像方才那支玉簪那样凉。

院角的梅树又落下一阵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他们脚边。青梧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想：明天，她要亲手在太学门前种一棵梅树。不为别的，只为让那棵树在将来每一个春天开花的时候，都能有人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女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对的方向。

晨光渐亮，两个人并肩走出院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青梧握紧谢珩的手，忽然轻声说：

“等见了父亲，我想把簪子给他看看。”

谢珩侧过头看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