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碎片，是他与妻子初见那日。

她牵着一位女童从风雪中走来，雪花落在她的眼睫，瞬间消融，像是不堪重负似的眨了眨，她低着头，笑意温柔。

他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直到那女童抬眼淡淡扫过来。

他看不见女童的面容，可那双淡漠的眼眸，却在那一瞬间与他前不久见到的一双眼睛重合。

不同的是，前者淡漠，后者黯淡毫无身神采。

沈临溪看着赵恒逐渐涣散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有了清明。

他望着他，一脸急切，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他尚未听清，那双眼睛再度失去了光彩。

沈临溪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早已没了生机。

可他想起方才赵恒那急切的眼眸，心底仍升了一丝疑惑。

他方才，是要说些什么？

是孩子吗？

沈临溪垂眸，伸出右手替他合上眼皮。

“我会给你的孩子找个去处。”

语气轻淡，却藏着他的承诺。

他低头看了眼婴儿，婴儿似乎是做了个美梦，小巧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

鸡婶围着谢云舒咯咯咯地叫唤着，谢云舒无奈，随手撒了一把碎米。

噢，它现在不叫鸡婶了，叫鸡小弟。

殷明曜好吃好喝供了它几日，一直期盼着它下蛋。

每日清晨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去它的窝里翻鸡子，回回都是空的。

他跟裴徵以为鸡是得了什么病，火急火燎地带着它去找村子里有经验的老农。

去时心急如焚，归时灰头土脸。

一进门殷明曜二话没说，就钻进了他的屋子。

隔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了一阵叮呤哐啷的声音。

谢云舒“望”向裴徵，丢他一个“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

裴徵视线飘忽，脸颊微烫，语气故作平静：“陈叔说鸡婶是公鸡，下不了蛋。”

他们捧着鸡婶去时，陈叔一听他们的来意，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然后扯着大嗓门，用一把扫帚就把他俩撵出来了。

“你们是来消遣我的吧？谁家的公鸡会下蛋？”

末了，他还站在院子门口，对他俩喊：“啥时候你俩能下蛋了，再跟我说公鸡怎么下蛋”

嗓音之大，裴徵怀疑，半个村子都怕能听见。

裴徵如今想到那画面，既尴尬又好笑，一位南离山庄的少主，一位淮阴殷氏的少爷，误把公鸡当母鸡不说，还喊了这么多日的鸡婶。

别说殷明曜，他现在也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也埋进去。

谢云舒听完，唇角弯了弯，极其轻淡地应了一声：“这事啊。”

裴徵听出了不对劲：“你知道？”

“鸡婶来的那日就知道了。”

“砰！”

门被一脚踹开，随后殷明曜的咆哮声在院子里响起。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谢云舒淡淡：“你也没问啊。”

她顿了一下：“况且我见你兴致正浓，怎好给你泼冷水呢！”

“啊啊啊啊谢云舒！”

小少爷气急，不管不顾地朝她冲过来。

可他冲得太急，没留意到脚下鸡婶横空出世，绊了他一跤。

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地，等抬起头来，脸上、鼻尖都蹭着尘土。

他神色难堪，眼角飞快聚气一团水雾，却依旧倔强地望着谢云舒：“我给它清粪便、喂食，上山给它菜草籽，我为它费心费神，期盼了这么久，你不跟我说，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

语气越来越委屈，隐隐有几分哭腔。

谢云舒默了一瞬，她一开始确实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所以没揭穿。

可此刻小少爷明显情绪不对，况且他自小锦衣玉食，这些粗活别说做了，未必能进小少爷的眼，若是真应下，惹恼了人，摔门走人，那她秋收岂不是要自己下地？

所以她不能应，死也不能应。

想到这，谢云舒放缓嗓音：“怎么会呢，你看我也看不见，那会儿也只是摸到它的鸡冠子，心中猜测而已，其实我也是刚才才确定的。”

“真的？”

谢云舒笑意温柔，点头。

“比金子还真，骗你就让裴徵变狗。”

一旁正围观殷小少爷难得一见的脆弱时候的裴徵：“？？？”

你俩之间关我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看着破涕而笑、被哄好的殷明曜，选择了闭嘴。

殷明曜爬起来，想到自己方才的模样，恨不得立马钻回房里去。

可他还是忍住了，谢云舒瞧不见，他便给裴徵丢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敢把本少爷的丑事说出去，我便跟你没完。

裴徵双手微举，做投降状，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只是不说，可没说不写啊。

裴徵心里发笑，开始琢磨这等事情应该跟哪位熟人分享。

他心底所想，殷明曜自然不知，只道他识趣，方才的窘迫有所消散。

而后他看向那方才绊倒他、几次害他出丑的“鸡婶”。

“我今晚就把你拔了毛丢锅里炖汤！”

“鸡婶”咯咯咯叫唤着，给他留了个鸡屁股。

最后，“鸡婶”还是没进锅，到底是殷明曜亲历亲为养了这么久的鸡，只是从“鸡婶”变成了“鸡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