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轻。
像昨天在化妆间里那样。
像一个人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缺钱。
不是"好久不见"。
不是"你还好吗"。
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你缺钱"。
祁颜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
就是一句很平静的、像在确认事实的话。
像医生问病人"你疼吗"——不是在同情,是在诊断。
何幸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何振国的药盒。
络活喜,5mg,二十八粒,七十九块八。
想起何振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找回来二十块零钱,塞回口袋里。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他想起何溪栗的B超单。
三天前发的照片,他回了个"好"。
他姐夫工资不高,他姐辞职在家养胎。
何溪栗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但他知道她吐了两次。
他想起卡里剩下的六千多块钱。
想起那个信封——三千块,还在他口袋里。
今天结束之后又会多三千。
两天的六千。
够何振国两个月的药。够何溪栗买两罐孕妇奶粉。
"不缺。"他说。
声音很平。
没有颤。
没有犹豫。
祁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相信。
是接受。
接受这个答案,不管真假。
他的目光从何幸的眼睛移到何幸的左手——那里缠着护腕。
深蓝色的,白色的条纹。
他盯着那个护腕看了两秒。
也许他认出来了。
也许他只是看到了一个拳击手的习惯。
"明天你别来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轻。
但这句话的重量——比"你缺钱"重十倍。
何幸没动。
他站在那里,走廊的绿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
那道疤在绿光下泛着一种冷冷的、金属一样的颜色。
"合同是一周。"他说。
不是"好"。
不是"行"。
不是"我知道了"。
是"合同是一周"。
五个字。
像一块石头,被他稳稳地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祁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何幸——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看着眉骨上那道疤。
六年前他在仓库里见过这张脸。
六年前他在琴房里见过这双眼睛。
六年前他在房间的那一头——没有回头。
现在这张脸就站在他面前一米之内。
这双眼睛看着他。
这道疤还在。
"合同是一周。"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不是情绪。
是一种确定。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要跳下去,而是要把脚下的石头踩实。
祁颜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何幸能看到他嘴唇的形状在变——像是在说一个名字。
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退后一步。
门缓缓关上了。
在门合上之前,何幸看到祁颜的左手抬了一下——不是挥手,不是告别。
是下意识地、无意识地、像想抓住什么又放弃了一样——抬到胸口的位置,然后落下来。
门合上了。
何幸站在走廊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蜷着。
他慢慢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口袋里的信封还在。三千块钱。硌着他的大腿。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三千块钱已经不重要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隔壁楼的外墙上,那台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出一层很淡的灰蓝色,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一角。
他拿起手机,点开何溪栗的微信。
对话框还是三天前的那条"好"。
他打了几个字:"姐,想吃酸的了跟我说,我给你买。"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姐,注意身体。"发送。
然后他锁了屏。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后颈上那口气——热的、然后凉了的——还在。
这一次,他没有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