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道金站在玄关。
其实不用感应,也能看出属于时允的东西已经少了大半,临时巢穴里被收拾得很干净,用过的一切都被清洗过,就连这几天用过的药都买了新的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像是生怕给屋子的主人留下半点麻烦。
只有气味还在。
床上,枕头,还有时允趴过很多次的桌面。
人类离开巢穴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气味也带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购物袋,里面的东西没坏,可时允不在,好像也没拿进去的必要了。
夜里十一点。
道金第一次觉得这个窄小的临时巢穴有点太过空旷了。
没有时允的翻身声,没有时允的咳嗽声,没有时允半夜偷偷爬起来工作的动静,也没有时允为了不吵醒他,而光着脚出来找水喝的轻微声响。
明明时允住进来以前,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甚至更早之前他独自在比这里大上数倍的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觉得空?
道金躺了很久,最终还是坐起身,手机就在旁边,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道金打下一行字:【你在哪里?】
想了想,又删掉。
不曾见过面的甲方不会问画师在哪里。
至少青玄说,正常的甲方不会。
他重新输入:【画选好了吗?】
消息很快变成已读。
时允:【没有。】
后面跟了个趴在桌上死掉的小人表情。
时允:【感觉今年又要陪跑了。】
Sylwyn:【为什么?】
时允:【因为我的画跟这个展八字不合。】
几秒后,几张图片接连发过来。
色调都很暗,道金一张张点开,随后说:【你不喜欢这些。】
时允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见过时允真正喜欢一样东西是什么样子,骑摩托的时候会笑,闲聊时说起画展的时候会笑,就连烧烤端上来,都能因为多放了一把辣椒面高兴半天,可说起自己的画,从来没有,更多时候,时允总习惯性地先挑出哪里不好,再笑着补上一句话,好像只要先一步否定自己,就不会太在意别人怎么否定他。
Sylwyn:【猜的。】
时允:【......您猜得还挺准,其实我以前不是这种画风。】
这一次发来的图片质感明显糊了很多,技巧也远不如现在,颜色也鲜艳得近乎吵闹,大块色彩毫无顾忌地撞在一起,肆无忌惮得像画画的人根本没想过别人会不会喜欢。
时允:【十七岁画的。】
时允:【是不是很像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小学生哈哈哈哈。】
Sylwyn:【很好。】
时允:【啊?】
Sylwyn:【比现在的好。】
对面半天没有回复,道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时允:【哇塞,这么直接?】
道金重新点开那些画。
喜欢什么就画什么的风格,完全看不出后来那种反复斟酌,不断询问人,习惯性先否定自己的痕迹。
画下这些的时候,那个雄性人类应该还没有出现在时允身边。
Sylwyn:【颜色很亮,你以前应该很高兴。】
酒店里,时允盘腿坐在床上,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十七岁画的画上。
十七岁的他当然高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画师,会办自己的画展,会赚很多钱,会带着画板去很多地方。
十八岁觉得二十岁可以做到。
二十岁又觉得二十二也不晚。
二十二岁以后,就很少再想了。
时允:【那我今晚要请十七岁的我上身!】
后面跟了个红白色小章鱼的微笑表情包,弯着眼睛,笑得傻乎乎的。
很可爱的小章鱼。
道金点开大图,明明只是几根简单的线条,道金却莫名觉得,它笑起来有一点像时允。
于是更可爱了。
Sylwyn:【加油~】
时允:【收到!】
大概是真准备请十七岁的自己上身,没过多久,时允又发来一张图片。
电脑上是一张空白画布,旁白放着酒店的玻璃杯,照片右侧露半扇窗,镜头的焦点落在近处,窗外的建筑便与夜色一起虚化成模糊的光影,只依稀看得出点轮廓。
道金放大照片。
那栋建筑,他认识,距离这里也就十几公里。
*
时允这一画,就画到了接近凌晨三点。
十七岁的自己显然不是那么好请,画布上改了又改,脑细胞被彻彻底底榨干,到最后,他干脆站在床边往后一倒,仰面瘫在床上。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Sylwyn:【不要熬夜。】
时允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这位甲方大人对画师的作息关系,多少有点过于严格了。
是因为最近给他引荐了很多客源,担心他状态下滑没发挥好,而影响自己在社交圈的声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