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的道理。”谢临川说。
“毒物出自沈晦袖中,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口供疑似串供,物证不能造成青鳞。”
周谨看向岑照被包住的手腕:“那他为何遮掩?”
“案情未明,不便告知。”
谢临川一句话把太子府挡在外面。
周谨不能强闯,只能压低声音:“青鳞妖病来自北境,满城都知道。沈家军近年与朝廷渐生嫌隙,世子借赈济毒害长安百姓,并非没有动机。”
岑照问:“我的动机是什么?”
“逼陛下释放你归北。”
“我毒死京城百姓,陛下一高兴,就放我回家?”周谨脸色一沉:“世子不必强词夺理。”
“主要是你的理太弱。”
张太医低头整理针包,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谢临川仍没笑,只是让记录官把“逼迫归北”四个字记入东宫属官的推断,不得写成事实。
周谨拂袖离去。
岑照看着他的背影:“他鞋底沾了粮壳。”
谢临川低头。粥棚地面全是湿泥,周谨鞋底却粘着半片压扁的红色谷壳。永安仓今日开的是白粟,仓内不该出现红谷。
“北境军粮用红黍。”岑照说,“耐寒,壳硬,运到南方也不容易生虫。”沈晦父亲失踪的军粮,很可能就在东宫掌管的赈济体系里。
谢临川立刻命人封锁后仓。永安仓主事听见命令,转身便跑。官差追出去时,后院传来一声惨叫。主事倒在粮车旁,口鼻流出黑血,颈侧正迅速浮起青鳞。他手里还攥着半枚火折子,粮车上已经泼了灯油。有人要烧粮灭口。
何南设计安全绳的经验残响没有跟来,岑照的身体也不会武功。他看见火折子落向灯油,只能抓起桌上的粥盆砸过去。盆沿撞开火种,热粥却溅了自己半身。
“烫!”岑照立刻后悔。
谢临川脱下官袍外层压灭地上的火,另一只手把他从粮车旁拽开:“世子明知体弱,还往火里冲?”
“刚才没来得及问身体。”
“问谁?”
“问我自己。”
岑照低头看湿透的袍子,“还好衣服没保住。”
张太医赶来救治主事,人却已经断气。官差从他腰间搜出一把后仓钥匙和东宫采买司的木牌。
周谨刚才还说毒来自北境,东宫的人却比御史更早进入后仓。后仓打开后,红黍堆到半墙高。
粮袋封签写的是今年新粮,拆开却有明显霉味。表层谷物颜色鲜亮,往下挖半尺,便能看见结块的黑绿色霉斑。岑照抓起一把红黍,零七提醒:“不建议徒手接触。”他立刻放下,认真擦了擦手:“下次早点说。”
谢临川注意到他的动作:“世子怕毒?”
“正常人都怕。”
“你刚才拿粥盆时不像。”
“那是冲动,现在是后悔。”
谢临川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一点近似无奈的神情,很快又恢复。他让人取三层粮样分别封存,送往太医院、御史台和刑部,避免证据只落在一方手中。
张太医剖开死者衣襟,发现青鳞不只在颈侧,胸腹已经连成大片:“他中毒至少三日,不是刚才服毒。”
“今日发病的人也都吃了三日赈济粮。”岑照说。
小吏核对名册,二十三名病患确实连续三日在永安仓领粮。沈晦只在今天接触过粮袋,手腕却已经出现青纹。那说明他昨夜或更早便被下过毒,B3一样的空白记忆很可能再次发生。岑照检索原身记忆。昨夜沈晦收到匿名纸条,约他子时去城西听雨巷,声称能提供军粮去向。他去了,只见到一辆空车。回府以后喝过一碗管家送来的安神药,随后记忆断断续续。
“昨晚谁接触过我的药?”他问随行侍卫。侍卫跪下:“药一直由王府别院的陈管家照看。”
“陈管家人呢?”
“今早告假,说母亲病重。”
谢临川直接下令:“封锁镇北王别院,找人。”
岑照看他:“你现在不怕得罪北境了?”
“查太子府粮仓时也没有怕得罪东宫。”
“谢御史平时朋友多吗?”
“与案子无关。”
“看来不多。”两名记录官同时低头,假装没听见。
谢临川没有生气,只将那包乌藤粉和三份粮样分别收好:“沈世子,随我回御史台。”
“软禁?”
“羁押。”
“区别呢?”
“羁押有锁。”
谢临川说到做到。
岑照坐进御史台马车时,右手与车壁之间多了一条细铁链。链子不重,足以限制他突然跳车。
谢临川坐在对面,膝上放着三份证物,全程没有把钥匙交给别人。
“你不是说不能离开视线?”岑照晃了晃链子,“有必要再锁一道?”
“世子今日扑过火。”
“一次。”
“还用粥盆。”
“粥盆救下半车证据。”
“也烫伤了你。”
岑照低头。左手背果然红了一片,刚才忙着查粮,没有留意。
谢临川从车内药箱取出烫伤膏,放在两人中间。
“自己涂。”
“手锁着。”
“左手能动。”
“左手要撩袖子。”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这个嫌犯是真不方便,还是故意得寸进尺。
岑照坦然把发红的手伸过去。
最终还是谢临川解开铁链一端,替他固定住袖口。
岑照自己抹药,疼得指尖蜷起,眼睛也迅速泛红。
谢临川看见后没有安慰,只把药盒推近一点:“知道疼,下次就别冲。”
“下次尽量换不烫的盆。”
“重点不是盆。”
“那没有解决方案。”谢临川把链子重新扣好,力道比之前松了一格。
马车到御史台时,长安城内已经出现第二处青鳞病。不是永安仓,而是城南军户坊。患者同样领过低价粮,粮袋封签却来自另一座广济仓。刑部送来消息,最初作证的三名小吏口供果然不同。
一人说药包从左袖落下,一人说右袖,第三人承认永安仓主事提前教他们背诵。主事已经死,线索看似又断了。谢临川把岑照带进单独的值房,没有送地牢。门窗仍有人看守,桌上却放着纸笔、温水和一碗没有动过的白粥。
岑照看了一眼:“永安仓的吗?”
“御史台厨房。”
“粮从哪来?”谢临川沉默。
两个人同时把视线从粥上移开。长安几座粮仓可能都被换过,眼下最安全的食物反而无法确定。
“先饿一顿。”谢临川说。
“我这具身体经不起。”
“世子不是很惜命?”
“所以需要吃饭。”谢临川让人送来自己午间未动的两张胡饼。他先掰下一角吃了,等了一刻钟,确认无事才把剩下的放到岑照面前。
岑照拿起胡饼:“谢御史平时也这样试毒?”
“没有。”
“那我很荣幸?”
“你若死在御史台,我很麻烦。”
“听起来还是公务。”
“本来就是。”岑照咬了一口。饼很硬,胜在没有霉味。他饿得厉害,吃到第二张才慢下来。
谢临川坐在对面翻阅军粮账册,偶尔抬眼,确认他没有突然发病。
入夜以后,值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宫中内侍带来承平帝口谕:青鳞病已扩至四坊,即刻封锁长安南城;命谢临川为临时封城使,节制京兆府、巡城司和城南各仓。内侍念完,又补了一句:“陛下说,沈世子既懂北境粮,也有染病迹象,交由谢御史看管。查清以前,不得死。”岑照听见最后三个字,觉得本世界的皇帝比任务书讲理。
谢临川领旨后看向他:“世子今晚搬去我府上。”
“御史台关不住我?”
“这里人多,疫病若扩散,无法隔离。”
“你府上方便?”
“我独居。”
“谢御史。”岑照认真道,“你刚见面就剪我袖子、锁我的手,现在还要带我回家。放在话本里,发展是不是太快了?”内侍咳了一声,几名御史台书吏把头埋得很低。
谢临川面无表情:“臣可以安排世子住牢房。”
“那还是去你家。”
“世子放心。”谢临川重新扣上铁链,“在查清投毒案以前,臣对你没有别的兴趣。”他说得冷淡,手指碰到岑照腕侧时却忽然停住。
岑照刚吃完胡饼,正在下意识用左手食指轻敲桌面。
两下。谢临川心口毫无预兆地一疼。脑中闪过一根绷紧的钢索,掌心也像被什么割开。他低头,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却有一瞬几乎握不住钥匙。
岑照察觉:“你怎么了?”
“无事。”谢临川将锁扣合拢,比刚才更紧。他不相信毫无依据的熟悉,更不喜欢身体先于理智对一个嫌犯作出反应。
值房外突然有人惨叫。白日里负责押送粮样的记录官倒在廊下,脖颈布满青鳞,怀里的证物匣已经空了。他死死抓住谢临川的袍角,吐出最后一句话:“太医院……没有收到粮。”三份证物,在送出御史台之前便被换走了。
而南城封门的鼓声,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