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雨庄园距灰棘城二十里,路上能看见三种土地。
最北边的灰土已经开裂,农人挖出一尺深也找不到湿气;越过圣院界碑,沟渠里出现细水,沿途种着供祭礼使用的白花;等庄园高墙进入视野,葡萄藤已经爬满木架,叶片绿得晃眼。
一刀九十九蹲在界碑旁挖了两铲:“水渠确实往南走,坡度却不对。水不会自己爬坡。”
洛迦用木尺量过石槽:“地下有提水轮,靠北边山泉落差驱动。灰棘领出水,也出力。”
队伍里一名老农听完,蹲在沟边哭了。他家的井就在北泉下游,三年前忽然枯竭,两个儿子为了找水死在荒原。过去人人都说这是领主失德、异族污染,从来没人告诉他,水只是翻过一道墙,去养不需要充饥的花。
岑照没有让人立即砸渠。庄园外有近千名佃农,他们同样依靠这些水生活,葡萄和祭花虽然不能当主粮,却是他们唯一能换取粮食的商品。毁掉提水轮,灰棘领未必立刻得到水,佃农一定先失去今年收入。
“先查契书和流量。”他说,“我们要的是水,不是换一批人逃荒。”
丰收宴的守卫不肯让灰棘领队伍进门。岑照出示领主印,对方只认圣院请柬;玛塔拿出截获的祭司请柬,守卫又说请柬属于圣职人员,不得转用。
今天也不加班问:“不能翻墙吗?”
“能。”岑照说,“翻进去以后,他们就不用解释水,只需要解释我们为什么翻墙。”
圣骑士只会抡锤肃然起敬:“这副本还有舆论值。”
他们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参加宴会的邻地领主到来。那人名叫瓦伦,车轮陷进庄园灌溉沟,随行十几人推不出来。洛迦带岩民抬起车轴,旅人用折叠铲垫平泥地,岑照则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浪费得四处漫流的渠水。
瓦伦下车道谢,认出他的祭礼红衣后神色微妙:“弥安大人不是应该已经成为圣子了吗?”
“手续没谈妥。”
“献祭也能谈手续?”
“圣院可以收四十金塑像,我临时审核一下不过分。”
瓦伦笑起来,主动带他们入内。他并不支持灰棘领,只是乐意看圣院难堪。宴会厅里摆着冰镇葡萄、烤羊和三种酒,王都税官正夸赞庄园在大旱中仍能丰收,证明神恩从未离开北境。
岑照一身未换的祭衣走进去,厅内短暂安静。有人盯着他腕上红痕,有人看他过分苍白的脸,也有人立刻计算一个没死成的领主会影响多少税权。圣院监察使赫安从主位起身,亲自替他拉开椅子:“圣院正为大人担忧。您若受暴民胁迫,可以留在庄园,我们会保护您完成净礼。”
他说“保护”时,目光从岑照的眉眼落到红衣领口,停顿极短,却没有逃过洛迦的视线。木匠站在领主身后,手里的木尺无声裂了一条缝。
岑照没有坐:“灰棘领四条山泉的原始契书在哪里?”
赫安仍很温和:“水道由圣院出资修建,庄园依法使用。灰棘领若完成献祭,降下的雨远多于几条山泉,何必争这一点眼前利益?”
“因为雨还没下,水已经被你们喝了。”
税官放下酒杯:“弥安大人,赐雨庄园每年缴纳酒税、花税,供给王都祭礼,也向北境购粮。擅自断水会影响整个地区,不是灰棘领一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