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章看向岑照,神色比被外人驳斥更冷:“长明,把人交给我。父亲尚在前厅陪日本领事与铁路局诸公,你要当着满城宾客闹顾家的笑话?”
顾长明脸上的武生油彩已被冷汗冲开,眼尾那抹红却还压着,衬得一双眼比平日更深。盔头歪了,唇色也淡,偏偏抱着秦不归不肯松手,像一幅被枪火撕破的旧戏画。台下先前为他叫好的几个人没再出声,只盯着他看。
顾长明的记忆随这句话涌来。他二十六岁,母亲曾是顾家药铺的女工,没有名分,病死后才被允许将儿子写进旁支。顾家供他念过几年书,也让他在药柜帮工,却不肯承认他有继承与行医资格。五年前一次试药伤了嗓子,他转投照夜班,从青衣唱到武生,再凭一副带伤的嗓子重新排老生。
同春堂每逢要宣传新药,便请顾长明登台;真出了事,他仍只是“唱戏的私生子”。
“二哥。”岑照按顾长明平日称呼叫他,“您若怕顾家成为笑话,就先别让顾家把人抬回自己的药房验。”
“你疑我?”
“我建议回避利益冲突。”
顾成章显然学过这个新词,没学过它会被用在自家身上。他正要发作,戏园后门忽然传来一阵俄语喝骂,随后有人推开拦路伙计走进来。
男人身上穿着沾雪的铁路制服,深色头发被风吹乱,眉骨与鼻梁有明显的俄国血统,眼睛却是近乎黑的灰蓝。他左侧额角破了,手里还握着一截刚从轨道上拆下的断螺栓。
“伊利亚先生,”顾成章皱眉,“北线不是出了事故?”
“没有事故,差一点有。”男人的中文很流利,只在咬字间留下轻微异国腔调。他先看碎掉的照明灯,再看岑照手中的枪,“我在白桦林段检查钢轨时,看见了这里。”
旁人没听懂,岑照却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一声“趴下”并不是对岑照喊的。
伊利亚当时正伏在列车底,发现有人从林中朝检查员开枪;他的视野却有一瞬间闯进戏台,看见枪口对准顾长明,于是本能喊出了俄语警告。
两人的目光相接,第三个人的剧痛突然同时贯穿胸口。
伊利亚一手撑住台柱,岑照也被迫收紧手臂。远处有人正在暗室里挣扎,嘴里塞着布,鼻腔充满显影药水的酸味。第四个人尝到一口苦得发麻的止咳散,第五个人听见日语低声数数,最后一个人的手指则正贴在电报键上,连续敲出六个相同的短码。
感觉来得快,断得也快。伊利亚抬起头,灰蓝眼睛死死盯住岑照:“Ятебяслышал.(我听见你了。)”
岑照还托着昏迷的秦不归:“我也听见了。”
升平园外,救护车的铃声终于靠近。与此同时,顾成章身后一名日本随员悄悄退出人群,将一句话写进袖中的纸条。
第六个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