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时候我每天在想——我要杀他。我要怎么杀?要不要让他知道是我?要不要让他看到我的脸?要不要在他的实验室里杀他?就在那把椅子旁边,让他坐上去,给他贴十六个贴片。温度22°,湿度45%,让他自己体验一次。”
他的呼吸急了。
“我想了一年半,想得非常完整,非常详细。每一步都想好了。”
他忽然停了。
“然后APC那边的人开始消失。”
他的语气骤然变冷。
“一开始我以为是内部清洗。很正常,APC一直有内部淘汰。但不对。消失的不是底层人员,是中层。然后是高层。然后是核心圈子。一个接一个。不是同时的,是——”
他用手指在空气里点了几下。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拔钉子,从外围往里拔。很有耐心,很干净。”
安静。
“我在混乱星域,信息是碎的,延迟很大。有些消息到我手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三个月了。我拼了两年。”
他看着应怀川。那个目光——恨不像恨,痛不像痛。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完整。
“两年——你知道那两年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我手里有一幅拼图,每隔几个月掉进来一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人的死讯,然后有一天我拼完了——”
他笑了,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漏出来的气。
“发现——是你。”
“全部是你。”
笑停了。
“你一个人把APC拆了。你把所有人清了。你带走了时衡渊。然后你——三千二百米。”
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那个时候还在混乱星域。我还在想用什么方式杀他——让他坐在椅子上还是跪在地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已经在三千两百米的海底了。”
安静了很久。
“你让时衡渊惦记了一辈子。”他的声音飘了,“他每次看我——每一次——眼睛里都有你。十三年。”
他歪了一下头。
“被他惦记真可怜,但你不知道你可怜。你逃走了,改了名字——应怀川。”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
“联邦南区最高指挥官。应——怀——川。你活的很好,好的让我嫉妒。”
他摇了摇头,“不,我也并不嫉妒。”
“你知道的吧,那种空的感觉,什么都没有,什么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
他看着应怀川,“但你好像有在乎的东西。”
他终于看了眼跪在地下的卫珩,应怀川还在截断他的五感,让他不至于过载死亡。
“这个哨兵,你好像很在乎他。”
“你不想让他死。”
他笑了笑,“真好。”他的语气是真诚的,“我来帮你。”
“别碰他。”
时叙寂偏过头看着应怀川,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的精度快失控了。继续下去——你会杀了他。你确定吗?”
他没有等应怀川的回答,精神力在应怀川失控的海啸里,精准地找到了他们的临时链接,切了进去。
链接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剪开,两端同时弹回去。
应怀川的精神力失去了锚点,猛地反弹,失控的精神力彻底没了约束,朝四面八方碾过去。通道里残存的哨兵成片倒下,连空气都震了一下。
卫珩的五感同时回来了,所有过载的信号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砸回他的感知系统。他的身体弓起来,手指抠进金属地板的接缝里,嘴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
时叙寂的精神力渗入卫珩的精神域,没有阻力,匹配度太高了,卫珩的精神图景几乎没有排异反应。他的精神力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漫过去,所到之处,感知一片一片地熄灭。
卫珩的身体抽搐了下,他的五感又被关闭了。
“哥哥,你要管好你的精神力。”时叙寂笑着,“这个哨兵没有链接,你的精神力碾过去,他就死了。”
应怀川的呼吸更缓了。
时叙寂看了许久。
“珀拉星,克雷港,NR-1137。”他的语气很平静,“你在珀拉星就全看明白了。你知道是陷阱,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你觉得你不会输。”
应怀川闭着眼,在稳定精神域。
“你是不会输。”时叙寂继续说,“不过四百个哨兵,你能处理。你在联邦压着帝国,你的精神力覆盖范围和精度碾压所有人。你算过了,你带着你的哨兵和一支小队进来,足够了。”
“你算得很对。除了MR-12。”
他停了下。
“你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轻了点,“我不知道。”
更轻了。
“杀时衡渊是唯一一个——被你拿走了。”他看着应怀川,“我只能布下这个局,走到你面前。”
“你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停了更久。
“和他一模一样。”
他笑了下,那个笑有一点真实的、二十三岁的东西。
“我要带走他。”
他始终在看应怀川。
“你会来找我。”
应怀川闭着眼。
时叙寂走了,卫珩被哨兵扛着。
应怀川将精神力往卫珩的方向推了一下。没用,他的精神力已经不听他的指挥,所有的力量都在往外溃散,他找不到卫珩的位置。链接断了,他什么都锚不住。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卫珩。时叙寂会对卫珩做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远。
消失了。
应怀川终于撑不住,扶着墙单膝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