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有些犯困。
昨夜他拉着二喜在寝宫里打双陆,一时上头,骰子掷得噼里啪啦响,一局接一局,玩到丑时才歇下。
从晨起更衣起,他的两片眼皮便抹了浆糊似的难舍难分。但这是在早朝上,满朝文武都瞧着,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能当众打瞌睡。
李筠悄悄瞥了眼站在身侧的齐则言,在袖子里狠狠掐自己一把,挺直了腰。
“陛下!”须发皆白的刘阁老站在众官之首,一双老眼里满是殷切,洪亮的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子孙繁茂乃宗庙绵延之根基,臣请陛下广选秀女,为皇家开枝散叶!”
话音刚落,以他为首的几位老臣纷纷出列附议,齐声应和。
李筠的困意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唉,又来了。他坐在龙椅上,脸上还得端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翻了个白眼。
近两月,“后宫”“子嗣”“开枝散叶”翻来覆去在大臣们嘴边转悠,李筠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望着堂下言辞恳切的刘阁老,他又实在发不起脾气。
这是他即位的第三年,之前因他年纪小,加之刚登基时政务如山,倒也没人催他立后纳妃。如今许是看他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这些老臣们便一个个轮番上阵,非要给他找点不痛快。
李筠又偷偷瞄了齐则言一眼,期望他的宰相哥哥能像往常般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下来,可今日的齐则言却静立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眉眼低垂,表情淡得像一潭死水,半分搭救的意思都没有。
李筠没办法,正预备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臣以为,陛下年少,当务之急在勤政修德,选秀之事并不急于一时。”
一道声音清朗,从朝班末尾传来,不疾不徐,字字分明。
李筠定睛望去,有位年轻官员举着笏板走出。
他身着紫色官袍,官职是正七品。李筠记得他,先前齐则言督促他熟背每个官员的姓名与出身,这人是从平县科举拔擢上来的进士,名叫沈恪,家中是经商的,齐则言曾夸过他的文章,说他文采斐然,颇有学识和见地。
管他是沈恪,还是什么王恪孙恪,此刻都如同及时雨般,解了李筠的燃眉之急。
李筠心头一热,忍不住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过去,不知怎么的,对方竟低下头,错开了他的目光。
“你!”刘阁老没想到此时竟冒出个区区七品小官与他唱反调,猛地转过身想要怒斥。
李筠忙趁机打圆场,劝说刘阁老莫恼,兹事体大,择日再议。
一番搅浑水后,终于在刘阁老恨铁不成钢的哀叹中灰溜溜下了朝。
谁知下朝后,劝谏未果的刘阁老仍不死心,找到他的偏殿来,张口便是提议他娶齐则言的幼妹做皇后。
齐则言是老宰相的长孙,自小便入宫做了李筠的太子伴读,李筠还在御花园追蝴蝶玩泥巴的年纪,齐则言已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人人都称齐则言秉性纯良忠厚,刚正不阿,和他高风亮节的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再加上先帝后的担保,如今年纪轻轻便官居宰相,朝野上下竟没有一人不信服。
齐家乃累世书香门第,齐相又是皇帝的肱骨之臣,两姓联姻,于国于家皆是百利无害,娶齐家女做皇后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事。
李筠是先帝后的独子,朝中老臣皆看着他长大,便如同他的叔伯一般,李筠怎会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好?
可李筠不乐意。
他记得齐则言的幼妹已有心上人了,况且…李筠不想选秀女,也不想充实后宫绵延子嗣,是因为他心里也有人了。
但他还没傻到把心里话说出来。
那天夜里,他挨着齐则言坐在案前批折子,一面看着齐则言写在稿纸上的批注,一面拿朱笔用簪花小楷细细誊到奏折上。
“下朝后刘阁老来偏殿寻我,叫我娶你家汀娘做皇后呢。”
和齐则言独处时,李筠不爱自称为朕,总觉得这个称呼生分,也不爱叫齐相、齐爱卿,依旧没规矩的“你”来“我”去。
“不妥。”齐则言正襟危坐,目光未离开奏折,手下几笔,转眼间又替他批完一本,“汀娘同徐家二郎自小两情相悦,待汀娘及笄,不日便会上门提亲。”
李筠心头一松,眼睛弯起来:“是呢,我也知道,刘阁老真没眼力见儿,人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平白拆散了多不好。”
他说这话时,心中有另一番思量:
不仅是汀娘和徐家二郎,他同则言哥哥也是一起长大的,自小便形影不离,感情甚笃。
李筠暗自得意,知晓则言哥哥定是懂他心思,他挨着齐则言坐,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半臂的距离,近得能闻见齐则言衣袍上淡淡的沉水香。见他专注阅览奏折,侧颜俊美无俦,李筠不由得歪斜身子,向他身上靠去。
可齐相从不许他看奏折时这般懒散不正经,将他扶正:“坐好了。”
他低头,瞧见李筠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挨蹭间寝衣松散。
齐则言无奈轻笑一声,抬手替他拢好,指尖无意蹭过李筠裸.露的颈侧,带着微微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