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画糖人的,他便凑过去要一只小兔子,看见卖花灯的,又踮着脚去挑一盏鲤鱼灯,路过捏面人的摊子,他蹲下来,盯着老师傅的手看得入神。
不多时,谢斩风怀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和竹篾。
“你跟紧了。”谢斩风把他看过一眼的玩意儿都买了下来,腾不出手牵他,瞧他扑棱着翅膀,似出笼小鸟般雀跃,又狠不下心凶他。
这边,谢斩风刚付完一只绣花香囊的钱,一转头,人群中却已没了李筠的身影。
…
李筠瞧见街口围着乌泱泱一群人,便过去凑热闹,谁知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一路推搡到一座四层高的酒楼前。
那楼飞檐斗拱,门匾上三个烫金大字:醉仙楼。
人潮不住往里涌,李筠身量纤小,几乎是双脚离地被架着抬了进去,好不容易在堂中站定,晕头转向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还没等他找到出去的大门,便被一把拽过胳膊,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哎呀,你杵在这儿发什么愣呢!”
那拉住他的红褂妇人凑近了看,发现是张陌生面孔,眉眼倒生得标致,立刻道:
“新来的?桂月!桂月!带他去楼上天字一号间,那儿有一群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等着伺候吃酒呢,快去快去,手脚麻利些!”
李筠来不及开口解释,手里就被塞进一只盛着酒壶的托盘,唤做桂月的姑娘领着他,将他稀里糊涂地推上了楼。
掀帘进了雅间,满屋子酒气脂粉味扑面而来。
李筠粗粗扫了一眼。
这屋子里摆了十余席食案,每张案前都坐着位锦衣男子,有的揽着歌伎调笑,有的正举杯与人斗酒,笑声间杂着琵琶弦子断断续续的拨弄。
为首的是张紫檀长案,其后的男子穿金戴玉,着装异常花哨。他手中捻着一只玛瑙杯,身侧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倚着,一个替他打扇,一个拈了颗樱桃送到他唇边。
“酒来了!”
“这儿。”花哨男子朝他们招了招手。
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儿?
那此处指不定就有能认出自己模样的人。
李筠不敢声张,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走到那张紫檀案边,悄悄瞄了眼周围,学着那些姑娘的模样,屈膝跪下,低着头将酒壶轻轻搁上案沿。
一只手从旁伸来,捏住了李筠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这人满身酒气,眯着一双被酒意泡得浑浊的眼,凑近了仔细端详:“你倒是瞧着面生,醉仙楼什么时候来了个这样的宝贝?”
语罢,他眼珠子轱辘一转:
“你,去给那边那位大人倒酒。”
他抬抬下巴,朝末座示意:“这位大人挑剔得很,你们醉仙楼的其他姑娘他都瞧不上眼,且看你是不是合他胃口。”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不由分说地往李筠衣襟里塞,又拍拍他的屁股:“去罢。”
李筠何曾被人这样戏弄过,又羞又气,只能使劲把此人模样记在脑子里,等着日后找他不知哪个当官的老爹算账。
他按那人所说,低头端着酒壶挪到末席。与别处左拥右抱的不同,那席前只坐了一人,身侧干干净净,无人伺候。
李筠跪在案前,伏着身子替他斟酒,尽量将脸埋得低些、再低些。
此人貌似并不在意他,李筠便琢磨假意服侍一会儿,再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出去,心里先感谢起这位青衫公子的不好女色来。
酒刚倒完,他正欲起身,想要快些溜之大吉。
谁知手腕上猛地一紧,李筠被人捉住,一把拉到男子身侧。
…
席上这群纨绔中,为首的孙海道是与沈恪同期的考生。
孙尚书家的幺子名落孙山,自己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商贾之子却一举高中,被明里暗里几番对比后,孙海道怕是早就对他怀恨在心。
沈恪今夜本不打算赴约,可请帖送来了几次,来送帖的小厮守在他的府前,哭丧着脸说沈大人今日若不收下,他便要被孙公子赶出府去睡大街。
沈恪不满孙海道欺下,也不愿为难无辜下人,更何况他如今不过区区七品小官,就算再不愿,官场上的人情面子终究要做足。
席间,那些公子哥唤来一个个女郎为他斟酒布菜,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来,沈恪心知这十有八九是个圈套,只消他稍有失态,明日御史的弹劾奏章便能递到御前。
沈恪自然不愿这样幼稚的栽赃去烦扰皇帝,一一拒了。
方才,孙海道便在席间大声嗤他眼光高,不知要怎样天仙般的姑娘才入得了他的眼。
满座哗笑,沈恪充耳不闻,只垂着眼慢慢饮酒。
他脑中忽得闪过一个身影,那人不似女子般身娇如柳,也没有婀娜多姿的体态,自己曾怀抱过他,彼时掌心触到的腰身劲瘦而温热…沈恪闭了闭眼,将不合时宜的绮想赶出脑海。
不多时,他的案前又来了一位侍女,姿态拘谨地跪在右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恪起初并未在意,只垂着眼看杯中酒液缓缓上涨,直到那人侧过脸去够案角的酒杯,半张白玉般的侧脸映入眼底,眉弓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熟悉得叫他心头一紧。
沈恪猛地伸手,扣住了那只手腕,将人拉到身前。
“陛下?”
他将声音低了又低,低到只有这小小一方案几能听清。
那人愕然抬眸,一双明目水润润地望过来,他眨巴眨巴眼,抹了口脂的唇瓣微启:“沈…”
“沈大人,可是找到中意的女郎了?”孙海道早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见沈恪突然拉住斟酒的姑娘,举止亲密,不怀好意地出声。
孙海道这个草包认不出,可满座之中未必没有识得皇帝相貌之人。
沈恪当机立断,大袖一卷将案边的李筠拢入怀中,宽袍掩住了他大半张面容。
他并未理睬孙海道,而是朝一旁的小厮冷声道:“带我去厢房。”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
饶是孙海道也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大半,他眼睁睁看着一向自命清高的沈恪沈大人,搂着怀里那个刚见过一面的美娇娘,掀开帘子快步走出去。
帘落之后,屋中才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身侧的女郎又替孙海道斟满了酒,孙公子怔怔回忆起方才那女子的相貌——虽说是貌美,但与孙海道一向钟爱的妩媚风情不同,那姑娘生得端丽,就算是低头瞧着他,情态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倨傲,叫他想起那群平日里瞧不起他的千金贵女来。
他咂了咂嘴,心下狐疑:难道沈恪喜欢这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