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苏清研在镜子里抬起了眼。
两道目光在镜中相撞。一秒。不到两秒。
温知夏先移开了,低下头,去数那些跳动的数字。十八,十七,十六。苏清研也收回了目光,继续看手机。屏幕仍是亮的,什么也没变。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门开。
苏清研没有立即出去。她站在原地,抬手挡了一下电梯门,侧了侧身,让温知夏先走。
"苏总晚安。"
"嗯,路上注意安全。"
温知夏走出轿厢,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骤然清脆了几分。她穿过大堂,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拢。苏清研按下负一层。她的车停在负一层。轿厢缓缓下沉,三层楼的距离,大约三秒。就在这三秒里,她闭了一下眼。
不是疲累。今日多加了三个钟头,她累,可这种累她早已习惯。她闭眼,是因为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也许是镜中那一秒对视留下的余响,也许只是夜深了、灯暗了,身体本能地想合上眼。无法命名,便也不去命名。
三秒过去。"叮",负一层到了。苏清研睁眼,走出,驱车归家。
温知夏出了大楼,十二月的夜风扑面而来,裹着初冬的凉意。走了几步,她发觉自己的手心有点潮。不是冷汗,就是潮。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五指攥了一下袋里的布料,又松开。
她走向地铁站。末班车还有半个钟头,来得及。路上,她想起方才那一秒。空旷的轿厢,只两个人。苏清研在看手机,她在看苏清研,然后苏清研抬眼看她,然后她移开了。就这么一件事,小得不能再小。
可同一部电梯,白日与深夜竟是全然不同的两处天地。白日里她闻到那缕木质调气息,被人群推着贴到近前,心跳骤然失序,却来不及细想;深夜的轿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一秒对视被拉得极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地铁来了,她上车,寻了个角落的座位,靠着车窗闭眼。车窗是黑的,窗外的灯一盏盏掠过,碎在她合起的眼睑上,明明灭灭。她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任那种冷意慢慢渗进皮肤。她一遍遍说服自己——白天在人堆里被推到一起,是偶然;夜里恰好同乘一部电梯,是顺路;一秒的对视,是巧合。桩桩件件,都能解释,都解释得通。可解释得通的事,为什么偏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许多遍?她答不上来,也不肯答。耳机里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歌,节奏很慢。
苏清研回到家,沐浴,看了一会儿战略规划的最后两页,十一点半关灯睡下。电梯里那一秒对视,她没有多想。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多想。那是下属,这是加班收工顺路下楼,仅此而已。一个难得的好搭档,工作上配合默契,仅此而已。
她用"难得的搭档"这五个字,把那个画面封存,然后关灯,入睡。
她以为自己封得够严,够密,够稳。殊不知,越是需要封存的东西,越说明它早已在心底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