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天光透亮,日色柔和铺遍整座院落,青石阶被晒得温热,院里树影静静垂落,四下清安静谧。
萧锋从云绫的阁楼回来时,像是踩在云端一般脚下轻飘飘的。他面容生得清隽,眼底眉梢还透着一股子没长开的稚气,此刻眼里蒙着一层懵懂缱绻。
心口还藏着方才见过心上人的悸动与余温,是少男情窦初开,迟迟散不去的欢喜。
许是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不适合见人,一路上他都抬起一只手,用袖子挡住面颊两边的殷红。
等他一脚踏进自己新租的住处,院内两个正在扫地擦拭的仆从动作齐齐一顿。
仆人眼角余光飞快一扫,看清他遮脸的姿态,以及从指缝漏出的红肿脸颊,心里瞬间一紧。
跟着萧锋这些日子,他们早就摸透了小主子的脾气。这位岁数看着小,手段却狠得很,性子阴晴难测,没人敢随便招惹。
最忌下人窥探私事、背后乱嚼舌根。多看一眼、多嘴说一句,都有可能挨罚。
所以他们不敢抬头,脖颈一垂到底,手里扫帚擦地的声响压到最低,装得目不斜视,全程噤若寒蝉。
萧锋看见其他人,面上的欢喜没了,变得冷脸沉默,青涩的眉目沉得像压着乌云,目不斜视穿过庭院,快步踏入内屋,反手“砰”一声带上门。
房门一关,他心上仅剩的那点温柔余温,更是被执拗狠劲彻底覆盖。
松开捂脸的手,脸颊上那两片清楚的红印露了出来,他用力甩了一下衣袖,像是想起什么,眸子逐渐染上怒意。
“王宁……”,他咬着牙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还带着一点尚未变声的清脆,却硬绷成冷硬的声调。
王宁仗着自己夫子的身份,又占着未来大伯哥那层近水楼台的名分,借着授课的由头一次次凑过去,明摆着是利用身份便利有意引诱。云绫性子单纯、干净懵懂、涉世未深,着了他的道那也可以理解了。
更让他恨得牙痒的是 ,虽然他父皇、大哥、二哥以及三哥妾室是多了些,但也轮不到这人暗戳戳贬损和抹黑皇室不检点,连累他名声受害,弄得他在云绫跟前束手束脚,抬不起头。
“欺人太甚。”
萧锋低声狠啐,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
他大步冲到门口,猛地推开门:“来人!”
仆人立刻躬身快步至他跟前,垂首恭立:“殿下。”
萧锋盯着他,清脆的声音冷得像冰:“加紧对王宁的盯梢,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这几天必须动手!”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通知他们!”
下人心里一凛,连忙应下,然后跑了出去,给几个弟兄通信。
进入县城那道关卡让他们不好明目张胆带弓弩刀剑进城,萧锋入城前就让人将随身携带的一批家伙什,悄悄藏在城外的林子深处一个土坑里。
以防受潮用一层油布裹着,并且在表面厚厚盖着一堆枯枝落叶。
以为隐蔽稳妥,谁知道收到萧锋命令的仆人们,谨慎地去盘点武装时,结果发现东西不见了,顿时觉得天都塌了,连滚带爬冲到了萧锋的住处。
他们吓得满头是汗,额前乱发湿哒哒贴在皮肤上,裤腿沾满泥草,一冲进来就扑通弯着腰大口喘气,声音都带着颤:“殿下!不好了!那些藏在林子里的兵器不见了!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摸走了!我们沿着林子来来回回搜了大半圈,周围土都扒开看过,一点踪迹都没有!”
萧锋气得抬脚重重踹在旁边廊柱上,震得檐下积灰簌簌往下掉。
眉头狠狠拧起,清亮的嗓子因为怒火拔高几分,厉声吼道:“一群废物!叫你们看好一点都做不到!藏个东西都能被人悄无声息搬走,我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下人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额头都快磕到地砖,吓得身子不停发抖,连声告饶:“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殿下恕罪!我们真的日夜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岔子……”
萧锋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咬着牙又斥了一句:“哭什么!现在哭有什么用!起来!”
他狠狠一拳捶在桌上,强行把翻涌的怒火压下去。脚步焦躁地来回踱了两圈,声音沉得发寒,一字一句跟砸石头似的:“慌什么!我记得你们身上不是还私藏着两把小刀吗?计划照旧不变!等找准机会所有人一起上,混在里头趁机动手袭击。”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阴翳:“速战速决,完事立刻撤退。成事后人人有厚赏,但若是谁敢临阵退缩,回来我绝不轻饶!”
那下人本来还惊魂未定,一听这话后背瞬间又浸出一层薄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位六皇子说得出就做得到,年纪不大性子却着实暴虐,惹恼了他下场有多凄惨人人都看在眼里。
可反过来,只要真把事办漂亮了,他出手也是真的大方,赏赐从不抠搜,重罚重赏全摆在明面上。
下人连忙把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是!谨记殿下吩咐!就算拼了命也一定办妥!绝不敢有半分退怯!”
本来也一直没有合适的动手时机,直到两日后,在外蹲守打探动静的探子缩在街角树荫深处,听见安绫经馆的后宅马厩处一直传出嘈杂的脚步声。
经馆的学子早已被王宁尽数送往隔壁县的祖父处,前些时候县令也特意遣人前来,或许是让王宁近期不必往县衙走动。
这些日子王宁始终闭门不出,安静得不像话,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有粗使的仆从买的物件越来越多,也不知这些时日什么时候动身去皇城。
反常的动静让探子心头生疑,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贴着墙根挪步上前,借着同伴叠罗汉借力,悄无声息爬上墙头,俯身向内窥望。
只见府里的车夫带着几个人忙碌不休,一桶桶汲水,仔仔细细将停放的马车里外洗刷得一尘不染,随后又搬来远超平日分量的草料精心饲喂马匹。
厩中骏马埋首大口咀嚼,时不时甩动长尾驱赶周遭蚊虫,一派整装待发的架势。
探子瞬间心中了然,这分明是府中主人即将出门的征兆。
他不敢多做逗留,立刻敛身撤退,一路疾奔折返,跑得满头大汗、气息紊乱,急匆匆闯入屋内报信:“殿下!王宁怕是要出门了!方才经馆中人正在刷洗马车、加多倍备草料,看这架势,十有八九是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