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在实验室里参观了一圈，回到工作台前，注视电脑屏幕里迭代的基因图谱，陷入沉思。

她的心理治疗师麦克曾经跟她说过，她的躁郁症多半有先天遗传因素，那时她不信，因为她的父母、爷爷、外公都是正常人。

也并非都是正常人。

如果用双相障碍病症发作来解释白海馨做的那些不符合性情的举止，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先天遗传至少需要历经三代才能确认，在她的记忆里，外公、外婆并没有发作过。

或许能从麦克那里查出一点线索。

纪姝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走到实验室门口，四处没看到木木的身影，过去半小时了还没回来，那边的事应该很麻烦，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在外面的走廊来回踱步几分钟，终于看到程俞安折过楼梯口走过来。

男人身形瘦高，米色衬衣顺着腰线扎进裤腰里，宽肩窄腰，腿线笔直欣长，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近，几缕汗湿的碎发贴着额头，墨黑的凤眸像是沁过一遍水，湿湿亮亮的。

先前拴在领口的休闲领带被男人挽在手里，衬衣领口敞开，脖颈连着锁骨，覆着一层薄汗。

“事情很棘手吗？”纪姝望着那条细长款的黑色领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程俞安将领带叠起来，扬唇，眼角舒开温柔笑意：“是挺棘手的，不过都处理好了。”

纪姝从包包里取出纸巾，拆了一张给他：“都出汗了，擦擦。”

程俞安愣了一下，接住纸巾：“我去关电脑。”

收拾停当，程俞安又把领带系回去，纪姝让他牵着手走出研究中心，看着他线条流畅分明的侧颜，脑中忽然蹦出“衣冠楚楚”四个字。

订的是粤式餐厅。

纪姝进到包厢，绕过对门的屏风，餐桌边等候的三人齐齐向她投来目光。

“廖沐凡，叫她凡凡姐就好。”程俞安拉着纪姝过去一一打招呼。

纪姝看着面相温婉和善的姐姐，双手递上一套护肤品：“凡凡姐，你好。”

廖沐凡接住礼物，回应：“小安跟我们介绍过你了，他说你很漂亮，如今一见，名副其实。”

纪姝眉眼微弯：“姐姐也漂亮。”

另外两个男人穿着正式，比起一身休闲常服的廖沐凡，他们西装革履的，显得格外正经，不像是来参加朋友的聚会，而是来谈合作。

程俞安分别介绍他们：“陈默，远达科技的技术顾问。王松，隔壁政法大学的客座教授。”

两人主动与纪姝握手。

纪姝懵懵地完成了握手仪式，越来越觉得这两人是来合作的，对她、对程俞安的态度都很恭敬，朋友之间不会这么刻意地保持社交距离。

服务员先上了几道凉菜，随后端来一煲老火靓汤，谁都没动筷子，纪姝瞅着对面两个并肩坐立的西装男，眼睛一眨不眨的。

气氛好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多了她这个陌生人。

程俞安为她盛了一碗汤，手指碰碰她的手背。

纪姝端过碗，顶着三个人打量的目光，她有点不好意思下勺子。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不自在了，终于开始聊天，不过话题很生硬，纪姝去过纪澜的总裁办公室，在里面写作业时，纪澜和那些关系不熟的合作商就是这样打着官腔，聊天气、新闻之类的。

“木木，他们真是你朋友吗？”纪姝歪了下身子，朝着身边正襟危坐的男人，低声询问。

程俞安淡淡回了声“是”，随后似乎是觉得他们演得不够亲近，皱眉看过去，那两人当即称兄道弟起来，包厢里总算有笑声了。

“我跟小安是通过小安父亲认识的。”王松哈哈笑道：“那会儿他把在市局做刑警队长，我们有过几次合作，一来二去就熟了。”

陈默也是同样的话术，额外补了一句：“我们公司主要是做电子科技的，像是什么监控器、电视机、手机之类的。哦，市中心医院的监控设备还是我们公司负责供应维护的。”

纪姝听完，皱了眉头。

好凑巧。

她正想找这些人，程木木就带她过来认识。

“小姝。”廖沐凡喊她。

纪姝投去视线。

廖沐凡微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纪姝回应：“可以。”

这位姐姐看起来就亲近很多了。

“小安性子沉闷安静，结识的朋友要么是吴教授推荐的，要么是他爸爸生前结识的，都是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私下见面都比较正经。”

廖沐凡笑着安抚她的情绪：“你就当普通朋友吃吃饭、聊聊天就行了。”

正菜上桌，程俞安和朋友们聊起美食。

美食属于万能的社交话题，不管熟不熟，聊起来总不会冷场。

纪姝不是很懂他们为什么说吃广式美食要去乡下，纪氏庄园里十几个五星特级厨师，每天菜样都不带重复的，她觉得论美食，没有一家店比得过她家的厨师们。

廖沐凡抬手轻轻捏了几下纪姝的胳膊：“看到她第一眼就觉得她瘦，还真是，胳膊都没几两肉。”

“没有，我每天都在控制饮食，保持…”

纪姝没说完就听程俞安搭腔：“在喂了。”

廖沐凡说：“改明儿我从乡下整两只走地鸡过来，你做给他吃。”

程俞安在廖沐凡面前表现得格外听话：“知道了，姐。”

纪姝默默低头吃饭。

饭局临近结束，程俞安出去结账，王松、陈默有事先走了，包厢里剩下廖沐凡陪着她。

“凡凡姐，你和木木是怎么认识的？”

纪姝能感觉到这个姐姐对她散发的都是善意，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她。

廖沐凡：“我们是邻居，小安是我看着长大的，后来小安的爸爸妈妈不幸遇难，小安被他舅舅带走，我们就没见面了。直到小安十六岁回家，我们才重新建立联系。不过我们家搬去城北的富江小区了，不怎么回东港村的老房子。”

纪姝心情沉重：“木木的父母怎么死的？”

“陈年旧事了，你想知道的话，去问小安吧。”廖沐凡抿唇淡笑：“这是他的私事，我说不太好。”

纪姝沉吟片刻，轻轻咬了下唇畔，忽然想起来，连忙拿出手机：“凡凡姐，加个微信。”

两人互换微信后，纪姝在廖沐凡的朋友圈看到一张男人伏桌写字的照片。

背景是黑暗的，唯一的亮光是一盏圆筒台灯。

男人低着头，灯光从斜上方落下，刻画出男人立体的五官线条，细细观察，隐约有一条粗粝的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颚。

“这个人好有气质，是凡凡姐的男朋友吗？”纪姝赞叹。

廖沐凡唇角笑意微滞：“以后可能会是吧。他叫王时栩，脾气不太好，所以小安没叫他来。”

纪姝从女人的话音里辨析出微妙情绪，抬眸望向她，正想发问，廖沐凡的手机响了起来。

听到第一句话，廖沐凡霍地站起来，眉峰猝然拧紧，微微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话，余光瞥了纪姝一下，不动声色地忍回去。

“你在门口等我。”

廖沐凡按了锁屏，拿起挂在椅背的包包：“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微信上跟我聊。”

纪姝欲起身，廖沐凡按住她肩膀：“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纪姝目送廖沐凡匆匆绕过屏风，静静呆坐几分钟，离开座位到窗台边，恰好看到廖沐凡上了一辆保时捷。

“在看什么？”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道男音。

纪姝下意识拉好窗帘，转身，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眼睛，扯起嘴角：“凡凡姐走了，我一个人很无聊，就看看外面的风景。”

程俞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几秒，偏开，拾起两人的随身物品，朝她伸出左手：“走吧。”

男人冷白的手腕套着一条黑色发绳。

廉价的发绳竟是被那白净好看的手衬出几分昂贵的精致感。

“怎么还戴着我的发绳。”纪姝牵住男人的手，咕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