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朝贺,仿佛毫无阴霾。
一场盛事,双亲不至。一国公主出嫁,仪程潦草至此。
连培风着玄色滚红边官袍在队伍中冷眼看着,昭华公主红绸覆面看不真切,可近来秦贵妃势力盘剥殆尽,同胞兄长猝死,想来宫中日子不会好过。
她仔细回想当年宴上匆匆一面所见到的年轻女郎模样,可惜稚嫩而柔弱的生命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头总是显得面目模糊。
队伍渐渐散去,按制,今夜三公主应宿在宫外赐封的公主行宫,三日后起行。
天气阴沉潮湿,像是随时要下一场暴雨。
连培风走到端门处,瞥见前方一抹艳红色身影,顿了顿,不动声色绕开。
呼延时向来装扮低调,从未见他着此艳色,本就是眉目绝色之人,此刻阴翳的天光之下一双异瞳衬得整张脸近乎妖异,可男人神色冷峻,蹙着眉扯了身上勾连的红色饰品,全然不顾礼教的模样:“有话问你。”
连培风权当没听见,径直向外。
身后丁零当啷的声音散了一地,男人的耐心显然不过几息,身后气息靠近,连培风脚步错开,收回手,她若是真起防备之心,谁又真能近身?
可呼延时执拗起来也不好对付,两人四目相对,肉眼可见的气氛凝滞。
挺没意思的,她想,侧脸嗤笑一声再看他:“林嫔,对吗?”
她早该想到的,林嫔虽受宠,却很少出宫,她那样的身份摆驾出行却不叫宫人提前清场,轻轻松松便叫他一异族将军的下属冲撞了去,只是在此之前她只当是故人叙旧,倒是没想到,那么早之前,皇帝便同他建立了联盟。
呼延时面沉如水,像是强把那股自猎场持续至今的戾气压抑了下去。
连培风晓得这是默认的意思,弯唇:“既然早同皇帝合谋,何故惺惺作态非要与我分说晋西之事?哦,是我心窄了,当日不过是为了拖延我,免得坏了大事。”
她确实想不到皇帝能昏聩荒唐至此,戕害皇嗣竟敢叫群异族动手,也不怕人“失手”把太子也一并算计进去,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玉京。
呼延时心下烦躁,压低声音:“你明知……你明知大衡与晋西不同!”
“如何不同!”连培风走近一步,“呼延时,我不知谢咏同你许诺了什么,与虎谋皮是险,可与病虎谋皮是为蠢!皇帝今日驾崩,太子明日即位,第一个杀的便是你!他与谢继白再不合,也绝不会放任一个在他面前戕杀他同宗的人!”
呼延时听见那声“谢咏”,额角青筋暴起,目色可怖:“对我而言谢咏和连培风不同!到底是我与虎谋皮,还是你狐假虎威的不亦乐乎?连培风,你还没当上皇后呢!犯不着替大衡操心这些……”
“啪!”
这一巴掌下去,两人同时静默,淅淅沥沥的雨终于漫天飘洒下来,不消片刻,衣袍尽湿。
轻柔的春雨滑过颤抖的指尖,扑簌簌的跌落在地,流逝的飞快,叫人难以捕捉。
剪不断的水痕不断滑过双方起伏不定的胸膛,像是永远抚不平那汹涌的心绪,只是洇开一片潮湿。
“呼延时,”连培风面如寒冰,极细的雨雾沾染在她眼睫,凝成水珠,嗓音又轻又软,比春雨更惑人,“你当自己是谁?嗯?”
呼延时转回脸,舌顶过被她扇过的那面,极淡的血腥味,他垂眼望她,眼睛深的像头狼盯视猎物:“你呢?你想我是谁?”
连培风觉得可笑,可两人靠得近,在某一刻,几乎额鬓相抵,一时竟说不出是疏离还是亲昵。
“我们是仇敌,你忘了么?”她抬手拽住脖颈上悬挂的骨哨向外用力。
呼延时伸手止住她动作,连同她的手一起把骨哨按住,压紧在她心口,炙热的温度烫的她无意识的哆嗦了下:“话何必说得这样满?古往今来难道就没有干戈化玉帛之事?”
雨水渐大,滚珠般淌过她的眼:“当世何曾有过?”
呼延时千言万语压在心口,今日时机不对,他本不是来同她说这些的,怎么话赶话说到双方皆无退路的地步?他不能让两人把话点透,最起码此时不能:“连培风,我与大衡的交易从来简单,我所想的,不过是尽早回归故土罢了……提醒你一句,玉京要乱,送亲的队伍会在未时于东郊谭因寺休整一柱香的时间,还是那句话……有事吹响。”
他握着她的手把那骨哨放回她衣襟内,动作很强势。
连培风退开半步,笑着摇首,却不肯再多言。